第74章 將計就計


  出發那天早上,盛夏鯉是被紅糖糕的味兒饞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來,發現枕頭邊上擱著個油紙包,還溫著。

  宋清儀背對著她在收拾包袱,聽見動靜,頭也沒回:「先吃,吃完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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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鯉拆開紙包,裡頭是兩塊紅糖糕,面上撒著芝麻,糖汁滲進裂縫裡,亮晶晶的。

  她咬了一口,軟乎乎的,甜得嗓子眼發緊。

  「娘。」

  「嗯。」

  「你是不是把咱家最後那點紅糖都用了?」

  宋清儀疊衣服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疊:「路上給你當乾糧。」

  盛夏鯉沒再說話,低頭把糕吃完,連紙上的渣都舔了。

  布偶貓蹲在一邊看著,忍無可忍地伸爪把紙包按住了。

  ——丟不丟人。

  「不丟人。」盛夏鯉理直氣壯,「我娘做的。」

  陸沉換了身乾淨衣服,是寧王侍衛勻給他的。

  灰撲撲的短打,穿在他身上有點晃。

  他站在院子裡,把昨晚畫的玄字船圖樣又看了一遍,手指點在船底位置。

  「這裡,有一條黃泉縫。」

  「黃泉縫是什麼?」盛夏淳湊過來。

  「活人進去會被勾魂,當初我被推進去的時候,魂魄就是從這條縫裡被抽出來的。」

  盛夏淳的眉頭跳了一下,回頭看盛夏鯉。

  小丫頭正拿手指頭戳貓肚子,假裝沒聽見。

  「鯉鯉。」

  「嗯?」

  「你給我過來。」

  她磨磨蹭蹭挪過去,仰頭看著二哥:「我耳朵沒聾。」

  「到時候,你跟在隊伍最後面,不許上前。」

  「那萬一前面有危險呢?」

  「有危險也輪不到你。」

  「可是我能看見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盛夏淳被她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你站我後面。」

  「成交。」

  寧王的計劃分三路。

  第一路,他本人假意押著「變數」到落雁灘,引玄字船靠岸。

  第二路,大哥盛夏淵帶刀伏在蘆葦盪里,負責砍紙人。

  第三路,二哥盛夏淳帶三哥盛夏鴻在水下布陣,用蠱蟲瓶反控小蠱。

  盛夏鯉的任務,是藏在船上。

  「我反對。」盛明遠說。

  「爹——」

  「我反對無效是吧。」他自己把話接上了,語氣里全是無奈,「你娘給你縫的護身符呢?」

  盛夏鯉從領口拽出那枚三角符,紅豆貼在皮膚上,溫溫的。

  「戴著。」盛明遠把自己的玉佩也解下來,系在她腰上,「你爺爺留下的,不值錢,但跟了我們家幾十年。」

  「爹,這個以後要傳給大哥的。」

  「你大哥說他不急。」盛明遠看了盛夏淵一眼。

  盛夏淵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聞言微微側頭:「不急。」

  盛夏鯉低頭摸著玉佩,表面被磨得油潤,像是被很多人摸過很多年。

  她把玉佩塞進衣服里,貼肉掛著,和紅豆一左一右。

  「出發。」寧王在院門口說。

  走到門口的時候,盛夏鯉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客棧二樓。

  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但她的手腕上,那枚銅錢又開始發燙了。

  落雁灘離豐城不到半日路程。

  一路上蘆葦長得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成一片,像有人在裡面走。

  盛夏鯉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往外看,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勁。

  「二哥。」

  「嗯。」

  「蘆葦盪里有人。」

  盛夏淳湊過來看了一眼,蘆葦密密匝匝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怎麼知道?」

  「氣運。」盛夏鯉指著外面,「有一團灰撲撲的氣在蘆葦盪里飄,跟著我們走。」

  盛夏淳沒再問,把帘子放下,低聲和大哥說了句什麼。

  盛夏淵點頭,手沒離開刀柄。

  到了渡口,寧王的人已經把船備好了。

  一條舊漁船,船板踩上去吱吱響,盛夏鯉被大哥抱著跳上去,落地的時候腳底一滑,差點栽進水裡。

  「穩住。」盛夏淵拽住她後領。

  「船不歡迎我。」

  「船不認識你。」

  「那它為什麼抖?」

  「因為你在抖。」

  盛夏鯉閉嘴了。

  她確實在抖,手心裡全是汗。

  貓貓從包袱里探出腦袋,拿爪子在她下巴上拍了一下。

  ——還沒打就慫了?

  「沒慫。」她小聲嘟囔,「就是,這個船底下,有東西。」

  布偶貓的耳朵豎起來。

  船底的水面下,透著一層沉沉的黑氣,像墨汁在水裡化開,又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了個身。

  盛夏鯉撥了撥算盤,金光一閃,她看見水底密密麻麻排著無數小黑點。

  是蠱蟲,母蠱巢的碎屑。

  「二哥。」她的聲音變了調。

  盛夏淳立刻回頭:「怎麼了?」

  「水下有蠱,很多,三哥的瓶子壓不住這麼多。」

  盛夏淳的臉色沉下來。

  他看了看遠處平靜的水面,又看了看盛夏鯉,忽然把匕首抽出來,在船板上畫了一個符號。

  「那就不壓。」他抬起頭,嘴角勾了一下,笑得不怎麼善良,「改控。」

  「什麼意思?」

  「它們想聽母蠱的話,我們就給它一個假母蠱。」他指了指盛夏鴻懷裡的瓶子,「三弟和這瓶子處得夠久了,他的血能讓瓶子發出類似母蠱的氣息。騙不了所有,騙一半夠用了。」

  盛夏鯉聽得半懂不懂,但三哥已經點頭了。

  他把瓶子抱在懷裡,蹲在船角,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

  水底的蠱蟲群開始躁動,黑氣翻湧,像是鍋里燒開的水。

  然後,像被什麼捏住了喉嚨,猛地安靜下來。

  盛夏鯉倒吸一口氣:「三哥好厲害。」

  盛夏鴻沒睜眼,但耳尖紅了。

  寧王的船靠岸時,天色已經暗了。

  蘆葦盪里升起薄薄的霧,渡口的破茶棚掛著兩盞白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盛夏鯉躲在船艙最裡面,透過船板的縫隙往外看。她看見寧王下了船,身後兩個侍衛押著一個蒙著頭的人。

  那個人身形像陸沉,但其實是個死囚,寧王從牢里提出來做了替身。

  茶棚後面,蘆葦深處,有黑影在動。

  紙人,十幾個,動作僵硬,腦袋歪著,像提線木偶。

  盛夏鯉數了數,又數了一遍,確認是十二個。

  「不對。」她拉住二哥的袖子。

  「哪裡不對?」

  「陸沉說玄字船上應該有二十四個紙人,少了十二個。」

  盛夏淳的眼神變了。

  他趴到船舷上往外看,又縮回來,聲音壓得很低:「那十二個,大概率在水下。」

  話音剛落,船底傳來沉悶的一聲響。

  咚。

  像有人在敲船板,從下面。

  盛夏鯉低頭,透過船板縫,看見一隻蒼白的手正貼著船底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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