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母蠱巢


  那隻手在船底摸索了一陣,指甲刮著木板,聲音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盛夏鯉看了二哥一眼。二哥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在岸上,看不見船底。

  「我下去。」盛夏鯉小聲說。

  「下去什麼下去。」盛夏淳一把按住她肩膀,「你下去餵蠱蟲嗎?」

  「蠱蟲不吃我。」她舉起手腕上的銅錢,那枚銅錢泛著微弱的金光,「它們怕這個。」

  「你怎麼知道?」

  「猜的。」

  盛夏淳想罵人,嘴張到一半,船底的動靜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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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不再摸索,而是用力往上一頂,船板裂開一道縫,黑水滲進來,帶著一股甜腥味。

  盛夏鯉蹲下去,把手掌按在裂縫上。

  銅錢貼著她的皮膚,燙得她嘶了一聲,但裂縫裡的黑水碰到金光,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

  「貓貓。」

  布偶貓從包袱里彈出來,對著裂縫張開嘴。

  一股黑氣被它吸進肚子裡,船底的手痙攣了一下,鬆開了。

  「好了,它走了。」盛夏鯉拍了拍手上的水。

  「去哪兒了?」

  「去找別人了。」

  盛夏淳臉色一變,沖岸上打了手勢。

  幾乎是同一瞬間,蘆葦盪里炸開一片水花,紙人從水下冒出來,白紙糊的臉被泡得發皺,紅腮幫子褪成暗褐色,嘴角還翹著。

  大哥的刀光在蘆葦叢里亮起來。

  盛夏鯉趴在船舷上看,只見刀光過處,紙人一個接一個被攔腰砍斷,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團團黑氣往外冒。

  黑氣想跑,貓貓竄過去,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

  「你別光顧著吃!」盛夏鯉急得直跺腳,「看看有沒有漏的!」

  布偶貓打了個飽嗝,沖她晃了晃尾巴。

  「漏不了。」

  岸上的混戰來得快去得也快。

  十二個紙人被砍了,黑氣被貓吞了,大哥的刀連個缺口都沒有。

  盛夏淵收刀回鞘,朝船上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但盛夏鯉沒有鬆氣。

  她看著蘆葦盪深處的霧,霧比剛才更濃了,濃得看不見裡面的東西。

  而她的手腕上,那枚銅錢已經開始發燙。

  「大哥小心!」

  她喊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蘆葦深處,一道黑影如箭射出,直撲盛夏淵面門。

  大哥側身閃過,刀鋒橫斬,那黑影在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落地,是一個完整的、沒有泡過水的紙人。

  臉是白的,腮紅是鮮的,嘴角往上翹著,笑得很標準。

  「寧王殿下,盛家的誠意,就是這個?」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

  玄先生的分身站在船頭。

  灰袍,白面,紅指甲,和陸沉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身後還跟著六個紙人,整整齊齊排著,像六個沉默的侍衛。

  「小師妹。」他看向盛夏鯉,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盛夏鯉的胃裡翻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張臉,但那個聲音,那個語調,讓她後脊梁骨發涼。

  「誰是你師妹。」她撐著船舷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聲音穩住了,「我沒有你這種塗紅指甲油的師兄。」

  玄先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出了聲:「小丫頭嘴挺利。」

  「嘴不利怎麼當仙官。」

  「仙官?」他偏了偏頭,「地府現在還有仙官嗎?閻王都被換了,你這一聲仙官,叫給誰聽?」

  盛夏鯉的手指在算盤上悄悄撥了一顆珠子。

  金光盪開,她看清了玄先生分身的顏色,灰白灰白的,中間摻著一縷極細的黑線,像一條蛇盤在胸口。

  那是替身蠱。

  「你怕我。」她忽然說。

  玄先生的笑容凝了一瞬。

  「你不怕我的話,就不會用替身來見我。」盛夏鯉往前邁了一步,小短腿踩在船板上,吱呀一聲,「你怕我的算盤。」

  玄先生沒說話。

  他身後的六個紙人動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

  它們朝盛夏鯉撲過來,紙手伸得老長,指甲是紙折的,尖得像刀。

  盛夏鯉沒躲。

  她把手腕上的銅錢舉起來,幽冥蓮的紋路對著紙人,金光炸開。

  紙人像被潑了水的畫,一層層糊下去,化成一攤黑水淌在船板上。

  「就這?」她歪了歪頭,「我還以為多厲害呢。」

  「鯉鯉,閃開!」二哥的聲音從身後炸響。

  盛夏鯉下意識往旁邊滾,玄先生的手從她剛才站的位置穿過去,五指成爪,指尖泛著黑氣。

  他不再笑了,臉上的白粉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發黑的皮肉。

  「敬酒不吃。」他沙啞著嗓子說。

  盛夏鯉從船板上爬起來,貓貓已經撲了上去,一口咬住玄先生的手腕。

  替身蠱的黑線劇烈掙扎,像一條被捏住七寸的蛇。

  「二哥!他的本體在船底!」

  盛夏淳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跳上船,把提前畫好的符往船板上一拍,整條船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震動。

  船底裂開數道縫,黑水湧上來,但三哥盛夏鴻蹲在裂縫邊,把蠱蟲瓶倒扣在水面上。

  瓶口發出嗡嗡聲。

  水下的蠱蟲群像是聽到了命令,調轉方向,朝船底的某個位置聚集。

  玄先生分身的臉終於變了。

  「你們——」

  他沒說完。船底的蠱蟲開始啃噬什麼東西,咔嚓咔嚓的聲音透過船板傳上來,像無數張嘴在嚼骨頭。

  分身的手臂開始龜裂,從指尖往上蔓延,裂口裡露出黑線纏繞的骨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替身蠱的命門在哪兒?」盛夏鯉走上前,小手按在他胸口,金光滲進去,「你的本體在船底養著母蠱,替身靠母蠱活著。母蠱被啃了,你就得死。」

  玄先生低頭看著自己龜裂的手臂,忽然笑了。

  「小丫頭,你以為我只有一個替身?」

  盛夏鯉的手僵住。

  「我在京城還有三個替身。

  你殺這個,我疼一下而已。」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尖點在盛夏鯉額頭,幽冥蓮的印記烙進去,「但這一下,夠你疼很久了。」

  盛夏鯉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人從裡面敲了一錘子。

  她踉蹌後退,被二哥從後面扶住。玄先生的分身徹底碎裂,化成黑水混入船底的裂縫。

  但那隻手留下的印記烙在她眉心,淡黑色的蓮花紋,怎麼擦都擦不掉。

  「鯉鯉!」宋清儀的聲音從岸上傳來,帶著哭腔。

  「沒事。」盛夏鯉扯了扯嘴角,「就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想走回岸上,腿一軟,跪在了船板上。

  貓貓從船底跳上來,滿嘴黑水,打了一個巨大的嗝,然後拿腦袋蹭她的手。

  「賺了,母蠱巢我啃了三分之一。」

  盛夏鯉摸著它的頭,眼睛盯著船底的黑水。

  在幽冥蓮印記的感應下,她隱約看見水底有一扇倒開的門,門上刻著兩個字。

  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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