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梁釘蛇
「誰?」
一聲暴喝,王支書提著褲衩子從神像後面慌慌張張跑出來。
我忍著疼痛爬起來,野刺梨也不敢去摘了,連滾帶爬往大門口跑去。
可我還是慢了一步,當我倉皇逃出大門的時候,我聽見王支書陰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陳野?媽的,陳斌家的小野種!」
我頭皮發麻,不敢回頭,一路狂奔下山回了家。
今天的事情我半個字都不敢告訴家裡人,其一,我私自跑去白雲觀,犯了村中禁忌,違背長輩的叮囑,免不了要受一頓嚴厲責罰;其二,王支書和李寡婦私會的事情要是傳了出去,王支書肯定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我們全家。
晚飯我也沒心情吃,早早鑽進被窩躺下了,但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王支書猥瑣的笑容,以及李寡婦白花花的屁股。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突然感覺渾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窖,四肢僵硬麻木,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了身體,動都動不了。
下一秒,舌根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不是普通的疼,是從舌頭的肉里、從我的魂魄里透出來的那種疼。
我感到天旋地轉,張開嘴巴想喊人,但是舌根的劇痛卻讓我發不出半點聲音,這種感覺比喉嚨里卡了魚刺還要難受。
就這樣渾渾噩噩到了天亮,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失語了!
我變成了一個啞巴,干張著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嚇壞了,眼淚和鼻涕跟著一起流,但無論我怎樣用勁,哪怕漲得面紅耳赤,喉嚨里都發不出半點聲音,嘴裡就像有一根釘子,死死釘住了我的舌頭。
娘進屋叫我起床的時候,察覺到我的異常,連忙問我怎麼回事。
我指著嘴巴,無助地比劃著名,什麼也說不出來。
娘嚇壞了,趕緊把爹從田裡喊了回來,爹看見我的樣子,也是心急如焚,連忙請來村裡的赤腳醫生,赤腳醫生把脈之後,說我可能是虛火上浮,邪熱侵體,給我開了兩副清熱解毒的中草藥。
一連吃了三天中藥,我的病症絲毫沒有好轉,爹不得不拉下臉面,四處去給親戚好友借錢,連夜翻山越嶺帶我進城求醫。
在醫院裡做遍各種檢查,各項指標全部正常,可我就是說不出話,成了啞巴。
曾經活潑好動、愛說愛笑的我,從此變得沉默孤僻、自卑怯懦,整日閉門不出。
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說我八字薄,撞了山裡的陰邪穢物;有人嘲笑我貪嘴,說我亂吃山中野物,毒啞了喉嚨。
村裡有些挨千刀的小孩子還給我起了綽號,叫我「啞巴陳」,又因我生肖屬兔,拿當地名菜打趣,叫我「啞巴兔」。
爹娘更是終日以淚洗面,我本是他們冒著超生被抓的風險,拼死生下的孩子,全家對我寄予厚望。可小小年紀就成了啞巴,對於這個本就貧苦的家庭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以後長大了,連媳婦都討不到,更別說給陳家延續香火。
不過,再痛苦也不能改變現狀。
隨著時間的推移,爹和娘,包括我自己,都慢慢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唯有姐姐始終不肯認命,她心疼我,不願看我一輩子當個啞巴,一直很努力的讀書,只為有朝一日能學醫救人,親手治好我的啞疾。
功夫不負有心人,姐姐二十四歲那年,順利從醫學院畢業,留在省城大醫院任職,也遇見了溫柔體貼的愛人,攜手步入婚姻殿堂。
按照鄉里習俗,姐姐在男方家辦完婚禮,還要回本村再辦一場回門喜宴。
為了不讓姐姐受半點委屈,在婆家抬不起頭,爹娘咬牙掏空家裡僅有的積蓄,決定拆掉破舊的老屋,翻蓋嶄新的混凝土新房,單獨給姐姐準備一間寬敞明亮的婚房。
爹從村里請來幾個木匠,幫忙把老屋的房梁、木樁、瓦片全都拆了。
然而就在拆老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有個姓張的老木匠在我的臥室房頂上掀開了一片青瓦,當場嚇得臉色發白,差點從房頂上滾下來。
那片青瓦下面的房樑上,赫然壓著一條蛇,蛇身早已乾癟硬化,成了一具枯僵的蛇干,明顯是死了很長時間。
最詭異的是,那條蛇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一根烏黑的長木釘穿透腦袋,釘死在房樑上,然後再蓋上瓦片遮擋起來。
而這條死蛇的正下方,正對著我睡了十多年的床鋪。
一瞬間,我渾身汗毛倒豎,他娘的,我竟然毫無知覺地在這條死蛇下面睡了十多年。
張木匠驚魂未定,趕緊叫來我爹,問他房頂上的死蛇是怎麼回事。
爹也是一臉懵,他說老屋頂上的瓦片還是十多年前他親手換過的,那時候也沒看見房頂上有死蛇啊,這條死蛇肯定是後來被人釘上去的。
「不曉得哪家的龜兒子乾的缺德事,這不是尋我們家的晦氣麼?要是被老子查出來,非弄死他不可!」
一向老實巴交的爹罕見地動了肝火,他罵罵咧咧,踩著梯子爬上屋頂,要去將那條死蛇取下來。
「老陳,住手!」
張木匠突然叫住我爹,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要動!這恐怕不是普通的惡作劇!」
「咋了?難道這條死蛇還能咬人不成?」張木匠的反應讓我爹十分困惑,不過爹還是聽從了張木匠的建議,收回手,沒有去碰那條死蛇。
張木匠幹了一輩子木匠,也去城裡幹過活,屬於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說房樑上的死蛇不能碰,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得出門一趟!記著,我沒回來之前,誰也不能擅自開工,要是出了事,我可不負責!」張木匠聲色俱厲,跟其他幾個木匠交代了幾句,便急匆匆離開了村子。
看張木匠慌忙火急的樣子,大家都意識到,這次恐怕是碰上大事了。
張木匠一走就是三天,這三天以來,我們全家度日如年,姐姐的婚期越來越近,新房若不能如期完工,不僅丟盡家裡的臉面,更會讓姐姐在婆家一輩子抬不起頭。我們家雖窮,可兒女的體面,半分都不能委屈。
我焦急萬分,在心裡暗暗發誓,若是張木匠再遲遲不歸,我寧可冒險爬上屋頂拆了那蛇干,也絕不能耽誤姐姐的婚事。
第四天破曉,晨霧未散,離開三日的張木匠終於回來了,他滿臉倦容,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皮膚黝黑,燙著捲毛,穿著花襯衣、喇叭褲,腳踩尖頭皮鞋,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打扮可謂是非常新潮,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要不是他手裡提著的那隻油亮的木匠工具箱,還以為這是哪裡來的鄉村歌手。
然而,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居然少了一根小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