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梁釘蛇


  啞巴?

  我怎麼會變成啞巴?

  我嚇壞了,眼淚和鼻涕跟著一起流,但無論我怎樣用勁,哪怕漲得面紅耳赤,喉嚨里都發不出半點聲音,嘴裡就像有一根釘子,死死釘住了我的舌頭。

  娘進屋叫我起床的時候,察覺到我的異常,連忙問我怎麼回事。

  我指著嘴巴,無助地比畫著,什麼也說不出來,嘴裡只能發出嗚哇嗚哇的聲音。

  娘嚇壞了,趕緊把爹從田裡喊了回來,爹看見我的樣子,也是心急如焚,連忙請來村裡的赤腳醫生,赤腳醫生把脈之後,說我可能是虛火上浮,邪熱侵體,給我開了兩副清熱解毒的中草藥。

  一連吃了三天中藥,我的病症絲毫沒有好轉,爹娘急壞了,準備送我去城裡的醫院看看。但那時候家裡確實不富裕,城裡看病要花不少錢,爹只能拉下臉面,四處去給親戚好友借錢,連夜翻山越嶺帶我進城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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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醫院裡做遍各種檢查,各項指標全部正常,可我就是說不出話,成了啞巴,醫生對此也是束手無策。

  回到白雲村,曾經活潑好動、愛說愛笑的我,從此變得沉默孤僻、自卑怯懦,整日閉門不出。

  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說我八字薄,撞了山裡的陰邪穢物;有人嘲笑我貪嘴,說我亂吃山中野物,毒啞了喉嚨;還有人造謠我們陳家做了壞事,報應在了我身上。

  村里一些挨千刀的屁孩子還給我起了綽號,叫我「啞巴陳」,又因我生肖屬兔,拿當地名菜打趣,叫我「啞巴兔」。

  爹娘終日以淚洗面,我本是他們冒著超生被抓的風險,拼死生下的孩子,全家對我寄予厚望。可小小年紀就成了啞巴,對於這個本就貧苦的家庭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不能說話,不能讀書,以後長大了,連媳婦都討不到,更別說給陳家延續香火。

  不過,再痛苦也不能改變現狀。

  隨著時間的推移,爹和娘,包括我自己,都慢慢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唯有姐姐始終不肯認命,她心疼我,不願看我一輩子當個啞巴,一直很努力地讀書,只為有朝一日能學醫救人,親手治好我的啞疾。

  功夫不負有心人,姐姐後來考上醫學院,並順利畢業,留在省城大醫院任職,也遇見了溫柔體貼的愛人,攜手步入婚姻殿堂。

  按照鄉里習俗,姐姐在男方家辦完婚禮,還要回本村再辦一場回門喜宴。

  為了不讓姐姐受半點委屈,在婆家抬不起頭,爹娘咬牙掏空家裡僅有的積蓄,決定拆掉破舊的老屋,翻蓋嶄新的混凝土新房,單獨給姐姐準備一間寬敞明亮的婚房。

  爹從村里請來幾個木匠,幫忙把老屋的房梁、木樁、瓦片全都拆了。

  然而,就在拆老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有個姓張的老木匠在我的臥室房頂上掀開了一片青瓦,當場嚇得臉色發白,差點從房頂上滾下來。

  媽呀!

  那片青瓦下面的房樑上,赫然壓著一條蛇,蛇身早已乾癟硬化,成了一具枯僵的蛇干,明顯是死了很長時間,但模樣依然猙獰可怖。

  最詭異的是,那條蛇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一根烏黑的長木釘穿透腦袋,釘死在房樑上,然後再蓋上瓦片遮擋起來。

  而這條死蛇的正下方,正對著我的床鋪,他娘的,我竟然毫無知覺地在這條死蛇下面睡了十多年。

  我突然想起八歲那晚,我「看見」一條蛇鑽進了我的嘴巴。

  一瞬間,我渾身汗毛倒豎,整個人都不好了。

  張木匠也是驚魂未定,慌慌張張爬下來,叫來我爹,問他房頂上的死蛇是怎麼回事。

  爹聽聞此等怪事,也是一臉懵,爬上房梁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

  他說老屋頂上的瓦片還是十多年前他親手換過的,那時候也沒看見房頂上有死蛇啊,這條死蛇肯定是後來被人釘上去的。

  「不曉得哪家的龜兒子乾的缺德事,這不是尋我們家的晦氣麼?要是被老子查出來,非弄死他不可!」

  一向老實巴交的爹罕見地動了肝火,他罵罵咧咧,伸手就要將那條死蛇取下來。

  「老陳,住手!」

  張木匠突然叫住我爹,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要動!這恐怕不是普通的惡作劇!」

  「咋了?難道這條死蛇還能咬人不成?」張木匠的反應讓我爹十分困惑,不過爹還是聽從了張木匠的建議,收回手,沒有去碰那條死蛇。

  張木匠幹了一輩子木匠,也去城裡幹過活,屬於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說房樑上的死蛇不能碰,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得出門一趟!記著,我沒回來之前,誰也不能擅自開工,要是出了事,我可不負責!」張木匠聲色俱厲,跟其他幾個木匠交代了幾句,便急匆匆離開了村子。

  看見張木匠這般慌忙火急的樣子,大家面面相覷,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次恐怕是碰上大事了。

  張木匠當天就離開了村子,並且一走就是三天。

  這三天以來,我們全家度日如年,姐姐的婚期越來越近,新房若不能如期完工,不僅丟了家裡的臉面,更會讓姐姐在婆家一輩子抬不起頭。我們家雖窮,可兒女的體面,半分都不能委屈。

  我焦急萬分,在心裡暗暗發誓,若是張木匠再遲遲不歸,我可管不了那麼多了,直接爬上屋頂拆了那蛇干,絕不能耽誤姐姐的婚事。

  反正我都是啞巴了,我也不在乎還有什麼後果。

  終於,在第四天破曉,晨霧未散的時候,離開白雲村整整三日的張木匠終於回來了,他滿臉倦容,帶回來一個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皮膚黝黑,燙著捲毛,穿著花襯衣、喇叭褲,腳踩尖頭皮鞋,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打扮非常新潮,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要不是他手裡提著的那隻油亮的木匠工具箱,還以為這是哪裡來的鄉村歌手。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居然少了一根小指頭。

  正常人都是十根手指,而這個捲毛木匠,卻只有九根手指!

  我們都很不解,甚至有些泄氣,這張木匠怎麼找了個殘疾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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