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指神匠


  「老張!老張!」

  爹娘日夜守在路口,終於等回張木匠,兩人快步迎上去,眼底滿是焦灼。

  爹小心翼翼從兜里摸出兩包「天下秀」香菸,雙手遞上。

  平日裡,他只抽兩毛一包的「大前門」,這兩包「天下秀」是爹專門買來款待貴客的,自己一根都捨不得抽。

  張木匠伸手接過香菸,側身讓出身後的中年男人,鄭重介紹道:「老陳,這位是齊爺!我專程從省城千里迢迢請回來的高人,能請到他出山,實屬不易!」

  男人咧嘴一笑,吹了一下掛在額前的頭髮絲,大咧咧地自我介紹:「齊老根,木匠一個。叫我名字就行,別叫爺,聽著老氣!」

  「齊爺……老根好!辛苦辛苦,快進屋!」爹聽聞對方是從省城專門趕來,心裡滿是感激,連忙躬身引路,一邊招呼兩人進屋,一邊吩咐娘趕緊去置辦一桌酒菜,給張木匠和齊老根接風洗塵。

  在鄉下,求人辦事向來最重禮數,只要是請人來幫忙,都得盛情款待別人吃飯喝酒,用當地話說,填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幹活。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從省城趕到白雲村,跋山涉水至少得一天一夜,張木匠他們昨天中午便動身出發,一路車馬顛簸到現在才回來,也是累壞了。

  熱騰騰的酒菜很快端上木頭方桌,兩人也不推辭,抄起筷子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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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老根酒量驚人,胃口也極好,一人獨飲三杯老白乾,面不改色,桌上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也被他吃得乾乾淨淨。最後一抹嘴,打了個飽嗝:「爽!這鄉下的糧食豬可比城裡的飼料豬香多了!」

  爹在一旁陪酒,看得直咋舌,這齊師傅,倒是個實在人。

  酒足飯飽,齊老根點上一支煙:「走!帶我去瞅瞅那條臭蛇!」

  爹領著齊老根來到臥室,齊老根搬來梯子,踩著木梯蹬蹬蹬就上了房,身手麻利得不像中年人。

  爹抬頭望了望,湊到張木匠身旁,小聲詢問:「老張,這位齊師傅……靠譜嗎?」

  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談吐舉止,齊老根都跟傳統的木匠形象不太一樣,也難免我爹心裡會犯嘀咕。

  張木匠緩緩吐了個煙圈,正色道:「老陳,你不懂我們木匠行當,你知道咱們行內人都叫他什麼嗎?」

  「叫啥?」

  「九指神匠!」

  「九指神匠?」爹微微一驚。

  「沒錯!」張木匠望向房頂,臉上滿是仰慕:「天下間,能被匠人圈子冠以『神匠』名號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張木匠為人本分老實,從不吹牛,他既然這樣說,足以說明齊老根是有真本事的。

  爹點點頭,心中石頭稍稍落地,又好奇地問:「老張,這麼厲害的人物,你是怎麼認識的?」

  張木匠彈了彈菸灰,嘆道:「說起來也是幾年前的一次機緣,當時我在城裡的一個工地幹活,幹完活,老闆不認帳,我們領不到工資。跑去找老闆討要,還被他找人毆打威脅。」

  這時候,有人找到齊師傅,讓他出面主持公道,齊師爺沒打沒鬧,只用了一點小手段,就逼得那黑心老闆乖乖結清了所有工錢,還給了雙倍工錢作為補償。

  你不知道,當時我見識了齊師爺的手段,簡直驚為天人。我幹了一輩子木匠活,自認手藝紮實,從未真心服過誰,唯獨對齊師爺,我是打心底佩服。

  當時我就想拜他為師,可惜被他婉拒了,說我天賦不足,難窺門道。但他心善,給我留下聯繫方式,叮囑我日後若是遇上麻煩,隨時可以找他。」

  兩人正閒談的時候,齊老根從房頂上退了下來,臉色陰沉,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裡嘖嘖兩聲:「好傢夥,釘蛇封喉,夠狠的啊!」

  「果真是厭勝術?」張木匠跟著變了臉色。

  齊老根點點頭,張口就罵:「麻痹的,對一個屁大孩子用這般歹毒手段,真是棺材裡伸手——死不要臉!也不怕生兒子沒屁眼,啊呸!」

  爹在旁邊聽得滿頭霧水:「老張,齊師傅,你們說的啥呀,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張木匠嘆了口氣,抬頭指著臥室房梁:「簡單來講,你家娃子之所以會突然失聲,變成啞巴,禍根就在那條死蛇身上!」

  「怎麼可能?」爹雙目圓瞪,滿臉難以置信:「房樑上的死蛇怎麼會讓我家娃子變成啞巴?這……這根本扯不上關係呀!」

  「老陳,這不是惡作劇,這是有人在報復你們家!」張木匠輕輕拍了拍爹的肩膀,語氣凝重:「有人給你們下了『厭』!」

  「下厭?那是啥子東西?」爹聲音發顫。

  「通俗點講……」張木匠摳了摳腦袋:「就是你們家被人下了詛咒,下了毒……」

  爹一聽這話,頭髮都立了起來,情緒十分激動:「我陳斌雖然一窮二白,但行得端做得正,一輩子清清白白,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在村裡有口皆碑。到底是哪個挨千刀的如此歹毒?就算恨我,沖我來便是,為何要害我兒子?」

  爹雙目赤紅,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這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在這張溫和慈愛的臉上,看見了冰冷的殺意。

  常言道:禍不及妻兒。

  對婦女兒童下手,無論在哪裡,都是最令人不齒的行為。

  「我剛仔細看過了,你兒子的床,正好在蛇屍正下方,分毫不差,是精準布局的死局。」齊老根蹲下來,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小鑿子,在手裡轉了個花,隨手釘在臥室床頭上:「蛇為靈物,主口舌、主靈氣。取活蛇釘頭封梁,以陰木為釘、死氣為媒,日夜吸納床下人氣,十年如一日,生生鎖住你家娃子喉嚨里的氣脈。」

  他頓了頓,瞟了我一眼,又補了句:「人氣被鎖,口舌被封,醫院儀器查不出病灶,吃藥打針全無用處,久而久之,不僅會終身失語,還會損耗心神氣血,這樣下去,估計活不過三十。」

  齊老根一番話落地,爹娘登時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我更是僵在原地,四肢冰涼,原來我這整整十年的失語症,根本不是撞了邪,也不是生了病,而是被人硬生生用陰毒法子害的!

  我一個半大孩子,從未跟人結怨,到底是誰要害我?又是誰處心積慮,想讓我永遠閉上嘴巴?

  無數疑問和恨意湧上心頭,突然,我心頭一顫,腦海中閃過八年前的那樁隱秘舊事:那座廢棄的道觀、那兩個赤裸糾纏的身影……

  難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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