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平間的門
「實驗體009，狀態：逃逸中。回收優先級：最高。」
蘇九黎腦海中的這句話已經過了很久。
她將病曆本合上之後放回護士站，並沒有馬上離開。女護士繼續填寫表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沒有墨水的痕跡。
三點二十七分。
走廊里的大部分門都關著，只有一盞綠色的指示燈在最裡面的地方亮著。燈下掛著一塊鐵牌。
【太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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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黎看了兩秒之後就拿起桌上的手電筒。
她需要一個離開護士站的理由。
「我去送病歷。」
女護士沒有開口。
陳默住的是七號病房，病床就在門口旁邊。當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在床單上敲了兩下。
去。
蘇九黎把病歷夾在胸口，沿著走廊往前走。
太平間的門是灰色的，門縫裡也沒有燈光。她先把耳朵貼到上面去。
裡面有人在翻東西。
「嘩啦。」
「嘩啦。」
間隔非常均勻，好像是有人一頁頁的翻書一樣。但是聲音更大一些，在紙張下面還有濕布摩擦的聲音。
「嘩啦。」
「嘩啦。」
蘇九黎站起身來，在門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裡面沒有聲音了。
她沒有再站在門口，而是退到了旁邊的牆角，手電筒也關掉了，只有一隻鞋子的尖端露在門框外面。
太平間內靜悄悄的。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鐘。
她看著牆上的時鐘。
三點二十八分。
門鎖轉動了一下。
門打開了一條縫。
有個男人從裡面探出頭來。
他臉上還有以前留下的裂痕，嘴唇周圍還有黑色的粉末。兩條腿彎曲的方向不正確，站的時候膝蓋總是向內傾斜。
蘇九黎認出他是誰。
青藤中學門口，那個沒有趕上鈴聲的人。
他已經同化了。
他穿的是灰色的太平間值班服，在胸前掛著一塊牌子。
【遺體管理員。】
男人望著空蕩蕩的走廊。
「護士？」
「是我。」
蘇九黎從牆角處走出來。
「送病歷。」
男人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夾子之後，又看了看她胸前的胸牌。
「太平間不能送病歷。」
「那我走錯了。」
她轉身就走了。
門裡面傳來鐵架移動的聲音。
男人伸手把門邊的地方給按住了。
「門開了。」
蘇九黎停了下來。
病曆本第四條的內容浮現在腦海里。
太平間的門是不能自動打開的如果打開了，進去，然後躺好。
她回過身。
門縫已經大到可以讓人通過的程度了。
男人在裡面，身體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
「進去。」
他指著裡面一張空著的金屬床。
「躺好。」
蘇九黎跨過門檻。
門內比走廊低很多，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潮濕鐵鏽的味道。兩邊放著一排白顏色的抽屜，抽屜上的編號被黑色膠帶粘住了，只露出一些不清楚的數字。
金屬床很窄。
她躺下之後，背部緊貼著冰涼的床面，將病歷夾在胸口處。
男人把門關上。
門外的燈光被隔斷了，只剩下牆上一盞白色的燈。燈管里有水晃動，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男人走到她的腳邊。
「護士，你找誰？」
「送病歷。」
「這裡沒有病歷。」
「那我放在桌子上。」
「這裡沒有桌子。」
蘇九黎往角落的地方看。
那裡有一張桌子，桌面是厚厚的灰，上面放著一隻缺了一塊的搪瓷杯。
男人也看到了。
他沒有進行說明。
蘇九黎將手指放在病歷夾上，輕聲問道：「你在守什麼？」
【課後提問已觸發。】
【問題成立。】
【目標必須回答。】
男人臉上黑色的裂痕向耳朵旁邊延伸了一點。
「我在守太平間。」
「太平間裡有什麼？」
「病人。」
「哪一種病人？」
男人的脖子慢慢的向一邊傾斜。
「死掉的。」
「誰讓你守？」
燈管一閃。
男人的手指抓住了值班服的衣角，手指的指甲深深的刺進了布料里。
「院長……」
他停了好久，好像喉嚨里卡了塊東西一樣。
「院長讓我守。」
「院長在守什麼？」
「院長正在找……」
男人的嘴唇已經開始發抖了。
「找實驗體。」
蘇九黎的手指停在病歷夾的邊上。
009號。
012號。
這裡的病人並不是醫院收治的病人，而是被送入醫院繼續保存的實驗體。
她問：「什麼樣的實驗體？」
男人抬起來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的笑容被強行扯開，黑色的灰從裂痕中掉下來。他手臂忽然變長，跨過半張金屬床，五根手指抓住了蘇九黎的手腕。
「就是你！009號！」
力量很重。
她的手腕被拉出床外，冰冷的男人的指甲觸碰到她的肌膚。太平間的白熾燈全部熄滅之後，四周的抽屜也一起發出滑動的聲音。
一格。
兩格。
三格。
有什麼東西從抽屜里伸出手來，抓住了她護士服的下擺。
蘇九黎沒有反抗。
她能感覺到男人的手把她往床下拉，但是金屬床面卻壓在她的肩上，規則不允許她離開。
她應該躺好。
但是男人要把她拉進抽屜里。
兩條規則相撞。
手腕內側的紅痕處開始發熱。
並不是指皮膚表面的溫度。
仿佛有人在她身體裡面點亮一盞小燈，溫暖的光芒順著她的手腕骨蔓延開來，經過手背之後停留在了抓著她的手上。
男人的手指稍微放鬆了一些。
一隻看不見的手覆在她的手腕上。
很輕。
但是並沒有使她掉下去。
蘇九黎聽到了林婉的話。
不在耳邊。
在更近的地方。
「別怕。」
男人又用力一拽。
紅痕的熱度也隨之增加起來，在皮膚跟指甲之間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隔膜。那些抓著她衣角的手也同時縮回了抽屜里。
男人的身體往後退去。
並不是他自己要退的。
太平間的門後有一條黑線纏在了他的腳踝上，把他往門口拽。
「009號……」
男人還在叫。
「院長正在找你……」
他的指甲在蘇九黎的手腕上划過，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跡。
「頂樓……」
黑線越來越緊。
男人的臉撞在了門板上，門上的鐵屑也掉到了他的額頭上。
「院長在頂樓……」
蘇九黎支撐著床沿坐起半寸。
規則的壓力落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有人從上面按住了她。
紅痕又加熱了一次。
這一次熱氣像林婉的手掌一樣貼在她的背上，把那股力量擋在外面。
蘇九黎從金屬床上起來。
男人已經被拽到了門口。
他伸手去抓她，五根手指只碰到一片冷空氣，並沒有碰到她。
「院長……」
門縫中傳出了最後的一句話。
「在找009……」
門已經關上了。
男人被黑暗拉了回去。
「哐。」
太平間又恢復了寧靜。
一盞接一盞的白燈亮起來之後，抽屜也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那張金屬床只留下了一些抓痕，床邊的病歷夾也沒有丟失。
蘇九黎站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皮膚沒有破損。
但是紅痕比以前要亮一些。
如同一條隱藏在血肉之中，穿過皮膚輕輕跳動的細線。
【實習護士扮演度：80%。】
【檢測到執念殘留主動護持。】
【林婉的面具提前激活。】
【當前效果：免疫一次規則懲罰。】
【剩餘次數：一次。】
蘇九黎看完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太平間的最裡面有一面牆，牆上貼著值班表，紙張已經被水泡得發爛了。她用手電筒照了一下。
值班表上沒有護士的名字。
只有九個編號。
001。
002。
003。
一直排到009。
009後面被黑筆劃掉了，旁邊有兩個字。
【逃逸。】
將病歷夾放至護士服口袋中之後，她就走到門口處。
門上沒有把手。
但是她剛抬手的時候，門就向外打開了一條縫。
這一次她沒有躺回去。
紅痕仍然在發熱。
出了太平間之後，她就站在了走廊里。門後的黑暗沒有出來，但是翻動書頁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嘩啦。」
「嘩啦。」
好像是有人幫她翻閱一份很久以前的記錄。
陳默站到了走廊的另外一頭。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看了一眼蘇九黎的手腕。
「受傷了？」
「沒有。」
「裡面是誰？」
「太平間看守。」
「還是玩家？」
蘇九黎把病歷夾子拿起來，在手心裡輕輕拍了一下。
「曾經是。」
陳默沒有再往下問了。
蘇九黎靠著牆，手指慢慢的撫過那條紅痕。
熱意從皮膚外面傳過來，好像還有人沒有放手。
她小聲說：
「姐姐……你還在保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