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院長是誰
蘇九黎回到護士站的時候，牆上掛的鐘已經指向四點多了。
女護士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筆尖在紙上移動。旁邊的椅子上有一個潮濕的手印，但是椅子本身是空的。
陳默住的是七號病房。
病床靠近門口，床單一直鋪到她的胸部。聽到有人走過來的聲音後，她沒有抬頭，只是將右手伸出了床單之外。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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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咚咚。」
稍作停頓。
「咚咚。」
蘇九黎在病床旁邊，幫她把滑落的床單往上拉了一點。
「冷嗎？」
「不冷。」
陳默的手指又敲了兩下。
「咚咚。」
蘇九黎望著她。
頂樓。
「醫生剛剛來過，病人現在要保持安靜。」
陳默閉上眼睛。
「四點四十四。」
她的聲音很小，像病房裡一個快要沒電的儀器發出的聲音。
「樓梯。」
蘇九黎將病歷夾放在床頭，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
陳默沒有睜開眼睛。
她用的是摩斯密碼。
兩個短音，三個長音，一個短音。陳默並沒有直接提到頂樓，也沒有說樓梯會在哪裡出現。她把時間和地點分開來，藏在病人應有的敲擊裡面。
蘇九黎把被子掖好之後就回到護士站去了。
四點三十七分。
女護士翻過一頁值班表。
這一頁上沒有編號，也沒有病房，只有一大片被水泡開的灰色。她用筆在灰色的地方寫上一行字。
【夜班人員不得擅自離開崗位。】
蘇九黎看了看儲物室，又看了看通往樓上的樓梯。
「我去拿新的值班表。」
女護士不說話。
她的筆尖繼續向下按，紙上留下很深的凹痕。
四點四十一分。
走廊盡頭的燈滅了一盞。
四點四十二分，第二盞燈就熄滅了。
四點四十三分，護士站的電話鈴聲響了一下。
女護士沒有接電話。
蘇九黎也沒有動。
舊電梯的顯示屏在遠處亮起來，數字從四跳到五，又從五跳回四。電梯門始終關著，裡面傳出一陣木板摩擦聲。
四點四十四分。
女護士的筆尖離開了紙面。
護士站後面發出很輕的聲音。
不是門鎖。
像牆裡面有一塊磚被別人推動了。
蘇九黎走到儲物室旁邊，伸手觸摸了一下牆壁。牆紙很潮濕，手指一按就會留下一個淺色的痕跡。她沿著牆縫往右摸，碰到一個不屬於牆壁的空隙。
空隙向下。
從牆壁中露出了一段狹窄的樓梯。
台階是水泥做的，邊緣沾滿了黑色灰塵。樓梯沒有扶手，在第一級台階上有一雙舊布鞋，鞋面朝下，鞋底朝上。
蘇九黎看了下女護士。
女護士又拿起了筆。
「取值班表。」
她給自己重複了一遍。
女護士並沒有阻止。
蘇九黎下了第一級台階。
牆內聲音馬上變得清楚起來。
「咚。」
「咚。」
「咚。」
每走一步，下面就會傳來一次心跳聲。聲音不在耳邊，仿佛被埋在了水泥地里，在幾層地面之下敲擊而出。
她走了十二級台階。
第十三階上有一個紅色的手印，手指很長，手掌向上。她沒有去碰它，只是把病歷夾換到了另外一隻手裡面。
第十四階開始向上延伸。
規則上說頂樓沒有電梯。
但沒說沒有樓梯。
這條路藏在護士站後面，出現的時間也並非隨機。四點四十四分，可能是醫院裡唯一允許人上樓的時刻。
也有可能是院長等人上來的時候。
她走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扇鐵門，門上並沒有門牌。從門縫中可以看到黃色跟白色的燈光，在燈光里飄浮著灰塵，好像是有人在裡面燒紙。
蘇九黎沒有直接推開房門。
她舉手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門內沒有回音。
她等了十秒之後又敲了一次。
「咚。」
這次裡面傳來人的腳步聲。
一步。
停。
再一步。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但是沒有開門。
蘇九黎將病歷夾貼在胸口，做出護士面對上級時的樣子。
「我來送值班表的。」
門內的人說：「進來。」
聲音很小。
不像醫生。
也不像女護士。
她推開門。
頂樓辦公室比下面的病房要小很多。左邊放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電話，藥瓶，以及三個沒有蓋子的玻璃罐。右邊的牆上放著一個鐵櫃，柜子上面貼滿了白色的標籤。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有九個小孩。
她們站在青藤孤兒院門口，衣服的顏色各不相同，但是臉卻好像被同一個人畫出來的一樣。
蘇九黎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一個孩子站在最外面，手裡拿著缺了一塊的搪瓷杯。
九號。
她認識這件衣服。
那條裙子是她小時候穿的，左袖子少了一顆紐扣。照片中的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尖挨著門檻，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中的男人穿的是舊式護工服，體型比現在要瘦一些，頭髮還沒有全部變白。他站在孩子們後面，一隻手扶著九號女孩的肩頭，另一隻手拿著一支針劑。
蘇九黎望著這張臉。
認得。
孤兒院的護工。
那個在夜晚的時候會把饅頭收起來，會把不聽話的孩子關到雜物間裡去，會在床邊詢問她們是否願意做測試的人。
現在，他照片下面多了一個黑色的名牌。
【青藤市立醫院院長。】
舊護工與院長的臉龐重合了。
視野邊緣出現一道白光。
【檢測到真實自我與實習護士角色發生衝突。】
【實習護士扮演度：80%→70%。】
【警告：當前身份適配出現異常。】
蘇九黎沒有眨眼。
辦公室里的東西忽然之間就變得非常遙遠了。電話線，藥瓶，桌面上的灰塵，都像被水泡開，邊緣也開始慢慢散開。
她看見一隻手。
那隻手抓著她的頭髮將她從床下拽了出來。
看見一根針。
針尖刺入手臂，藥水就沿著透明的管道流下去了。
林婉站在門口，裙子被拖在地上了。她伸手到床底下，在灰塵里抓了抓，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
畫面重疊在辦公室里。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
病歷夾從胸口滑下來，差一點掉到地上。
蘇九黎按住了它。
不可以在這裡失去自己的身份。
不能讓院長知道她已經想起來了。
她將指甲深深刺進手掌之中，疼痛很快就把那些陳舊的畫面撕裂了。接著她把肩部向里收，手臂緊貼著身體，呼吸也變得很淺很輕。
轉學生的事情被她想起來了。
第一天到陌生的學校，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怕老師責備自己。拿錯校服也不敢說，只能抱著書本等別人給她做決定。
她將那份怯意壓在怒火之下。
一層。
再一層。
【身份適配重新建立。】
【實習護士扮演度：70%→82%。】
【檢測到宿主正在主動修正角色狀態。】
蘇九黎並沒有停下來。
她彎下腰把病歷夾撿起來，手指仍然有些不規律的顫抖。
【實習護士扮演度：90%。】
辦公室外面有拖鞋摩擦的聲音。
院長回來了。
她沒有去看照片，也沒有看桌上放的檔案，只是把病歷夾放在桌子上，就走到門口等在那裡。
辦公室的燈閃了一下。
蘇九黎抬頭向上看。
牆上不止一張照片。
鐵櫃旁邊掛著九張照片，每張照片下面都有編號和狀態。
【001：順從，已異化。】
【002：拒絕，已回收。】
【003：逃逸，記錄中斷。】
【004：沉睡，未完成處理。】
【005：轉移，執念保留。】
【006：失控，已封存。】
【007：模仿，觀察中。】
【008：空缺，無法定位。】
【009：逃逸，回收優先級最高。】
九張照片中的孩子們，五官並不完全一樣，但是都有她熟悉的特徵。有的抱著書本，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站在紅色的門旁邊。
她自己的照片被掛在最中間的位置。
照片下面沒有狀態，只有一行被反覆描粗的字。
【重點觀察對象。】
右下角還有一張小紙條。
【守門人：林婉（已處理）。】
下面一行字跡很新，墨水還沒有干透。
【下一任守門人：待定。】
蘇九黎看著那兩行字。
門外的院長轉動著門把手。
她把病歷夾抱回胸口，低下頭，又換上實習護士的語氣。
「院長，值班表已經送到了。」
門開了。
她站在照片牆前面，沒有向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