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院長的規定
蘇九黎低下頭，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院長來到她的身邊。
消毒水裡面混雜著藥油的味道，還有潮濕棉布的味道。她對這個味道印象很深刻，在孤兒院冬天停電的時候，護工會把浸過藥水的毛巾放在暖氣片上。
院長抬手，像要摸她的頭。
手指停在空中。
「009號？」
辦公室的燈閃了一下。
蘇九黎抬起頭來，神態十分迷茫，有一點面對上級時的膽怯。
「院長……我是今天剛來的實習護士，工號是031。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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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的手停了下來。
他臉上慈愛的笑容沒有完全消失，只是停頓的時間長了一些，仿佛一張紙貼在水面之上，邊緣已經開始鬆動。
「031？」
「是。」
「你不認識我？」
蘇九黎搖搖頭。
「院長是醫院最大的領導，我剛來第一天就聽說您了。」
「我不是問這個。」
院長向前邁出了一步，鞋底把地上的灰塵踩在了腳下。
「你小時候見過我。」
蘇九黎向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了照片牆。
「對不起，我記性不太好。」
「是嗎？」
院長收回了手。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依然存在，但是聲音卻越來越小。
「009號，你長大了。」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也比小時候要乖很多。」
每個字都落得很慢。
蘇九黎的手指藏在袖子裡，手指深深的掐進手掌之中。皮膚被壓破了，溫熱的血液從手指縫中慢慢滲出。
她沒有伸手去擦。
眼前的院長，跟記憶中的護工重合了。
那隻拿走饅頭的手，那雙站在床邊的鞋子，還有男人說「別怕」的時候，針尖掉了下來。
她將那些畫面壓回去。
轉學生膽怯的心理最先浮現出來。
害怕權威，習慣於服從，不敢提問，也不敢拒絕。她把目光轉向院長胸前的地方，不敢正眼看他的臉。
「院長……你認識以前的031號嗎？」
院長看了她好一陣子。
「不認識。」
「那就好。」
蘇九黎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院長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很短。
像面具上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痕。
「你倒是會替自己找台階。」
「對不起。」
她馬上低下頭去。
「我只想把工作做好。」
院長沒有責備她。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皮包放在腳邊。桌子上放著三個玻璃藥瓶，瓶身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
白色，藍色，紅色。
紅色藥瓶旁邊壓著一張紙。
【院長辦公室的規定。】
院長用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護士，要記好這裡的規矩。」
蘇九黎走到了桌子旁邊，把那張紙拿過來。
【一、院長講話的時候，護士要低下頭來。】
【二、院長沒有允許的情況下，不可以碰桌上的紅色藥瓶。】
【三、院長問話時，只能回答問題，不能反問。】
【四、院長要求留下時，護士不能走。】
【五、院長滿意之前，護士不能說自己已經完成工作。】
她看完第一條之後，停頓了一下。
第二條，停頓了一下。
到第五條的時候，她多看了幾眼。
在院長滿意之前，不能說自己的工作已經做好了。
這並不是一種要求。
是確定的一種方法。
院長要聽到有人承認還沒有完成工作，並且還要看到別人在等待他的判斷。
她將紙張放回桌面。
「記住了嗎？」
「記住了。」
「重複一遍。」
蘇九黎低下頭來，慢慢背誦。
「院長說話的時候要低下頭，沒有得到允許之前不可以觸碰紅色藥瓶。院長提問的時候，只回答問題，不反問。院長要求留下，不得離開。在院長滿意之前，不能說工作已經完成。」
「很好。」
院長拿了一份記錄。
「你叫什麼名字？」
「蘇九黎。」
「工號？」
「031。」
「這是哪？」
「青藤市立醫院，頂樓的辦公室。」
「你來幹什麼？」
「送值班表。」
「送完了？」
蘇九黎停頓了一下。
「還沒有。」
院長抬起頭來。
她趕緊補充：「您還沒有確認。」
院長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你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
「害怕我嗎？」
蘇九黎把手指藏得更深一些。
「有一點。」
「為什麼？」
「因為你是院長。」
「只是因為這個嗎？」
「我還不太清楚醫院的規矩。」
她的聲音很輕柔。
「怕犯錯誤。」
院長低頭看了一下手中的記錄。
紙張上面有幾行問題。
【有沒有逃離醫院的想法？】
【願意聽醫生和院長的話嗎？】
【在同伴和醫院之間，你優先選擇誰？】
院長把記錄本放到她的面前。
「填。」
蘇九黎拿起了桌上的黑色水筆。
筆尖很細，出墨很均勻。
第一題，她寫的答案是「沒有」。
第二題，她寫：「願意。」
第三題，她停頓了半秒之後，寫下了「醫院」。
字跡工整，橫平豎直，每個字都在格子裡。
院長拿過來看了一下。
「為什麼選醫院？」
「因為醫院可以決定病人能不能治療。」
「病人不值得你去保護嗎？」
「我還沒有能力保護他們。」
她把頭放得更低了。
「先聽安排，才不會給醫院添麻煩。」
院長的手指在紙上慢慢的滑動。
那樣的眼光很熟悉。
不是在看一個人。
是在看一件藏品有沒有磕碰。
「不錯。」
他笑了。
「你比001號更完美。」
「謝謝院長。」
「比002號穩定。」
「是。」
「比009號……」
院長停了下來。
蘇九黎握筆的手一直沒有放下。
「比009號更懂事。」
他把記錄紙按出了一道摺痕。
蘇九黎看著那道摺痕，手指上的血已經流到了手掌之中。疼痛使她保持清醒的狀態，也使「更懂事」這句話停留在了她的耳邊。
她小時候不是不懂事。
她只是沒有聽從。
不吃藥，不回答問題，不把林婉交給別人。
院長將記錄收進皮包中。
「從現在開始，你負責頂樓夜間記錄的工作。」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他將一串鑰匙放在桌子上。
鑰匙共有三把，最大的一把上面掛著一塊舊銅牌。
【觀察室。】
「每個小時都要記錄一下病人的狀況。」
「病人不願意配合怎麼辦？」
「讓她配合。」
「如果她不願意治療？」
「那就換種治療方式。」
院長朝她看了一眼。
「實習護士，你很聰明。聰明人應當知道，在醫院裡最重要的不是病人，也不是醫生。」
蘇九黎低頭看著鑰匙。
「是院長。」
「對。」
院長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
「病人會死亡，醫生可以更換，護士也可以離開。只有院長一直都在。」
他笑得非常慈祥。
「你小時候不懂事，現在應該明白了。」
「明白。」
「你願意留下嗎？」
這一次，蘇九黎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到桌子上有一個紅色的藥瓶，但是瓶蓋沒有擰緊。瓶身上的標籤被水泡掉了，只剩下兩個字。
【安神。】
院長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他正在等待。
蘇九黎慢慢的點頭。
「願意。」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她抬起臉，給出一個很膽怯的笑。
「因為院長說，這裡只有服從的人才能留下。」
院長在看著她。
這句話正好說到他想聽的內容。
他往椅子裡一靠，肩膀也放鬆了下來。審視的目光減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滿足。
【實習護士的扮演程度為95%。】
系統提示無聲出現。
【目標對於宿主順從的態度的認可度會提高。】
院長拿起桌上的紅色藥瓶，在手中轉了兩圈。
「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還能工作。」
「不用著急。」
他把藥瓶放回原處。
「明天，我讓人教你怎麼給院長配藥。」
蘇九黎低下頭去。
「好的。」
「現在回護士站。」
「是。」
院長又說：「把陳默留下。」
蘇九黎抬眼。
只是一瞬間。
「病人陳默？」
「她不是一般的病人。」
院長的笑容很淡。
「她知道的太多。」
蘇九黎將鑰匙握在手中，鑰匙齒硌到的地方很疼。
「我需要把她帶來嗎？」
「不用。」
院長朝門口處看去。
「我會親自去。」
蘇九黎轉過身去，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了。
她沿著樓梯向下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到了第三級台階的時候，手掌里的血已經把鑰匙弄紅了一點。
走廊上沒有人的蹤跡。
她靠在牆上，慢慢的把手攤開。
三道指甲印深深印在肉里，血線也交叉在一起。她低頭看了好一陣子之後，臉上的怯意才慢慢消失。
不是轉學生所表現出的膽怯。
不是實習護士所具有的溫柔。
她的笑容向一邊傾斜，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顯得很生疏，而且不太對稱。
「你滿意了？」
蘇九黎朝頂樓關著的門處看去。
她的聲音很輕柔，好像害怕吵醒裡面的人一樣。
「那麼接下來……就該我……『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