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導演的真實面目
院長的聲音已經沒有了。
蘇九黎站在照片牆前,把護士服的最後一顆紐扣扣上。紅色藥瓶放在口袋裡,瓶身碰到鑰匙時發出很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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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有掌聲。
一下。
停頓三秒。
又一下。
掌聲從外面傳進來,節奏非常整齊,好像是排練過一樣。蘇九黎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放在了病曆本上。
第三下掌聲響起。
「精彩,這劇本我沒寫過。」
導演從走廊的陰影中走出來。
他還是穿著病號服,腳上的拖鞋上全是黑泥。手中拿的白色面具已經沒有了,露出一張蘇九黎熟悉又陌生的臉。
眉毛,鼻子,嘴巴的形狀。
都像她。
但是這張臉更加成熟一些,眼角有細小的皺紋,嘴唇旁邊還有一條淺色的疤痕。留著很短的髮型,鬢角處有一些白色的頭髮,好像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的樣子。
蘇九黎沒有後退。
她看著他,手指停在病歷夾邊上大約半拍的時間。
「院長跑了。」
「我知道。」
「你放他走的?」
「不是。」
導演走近了,身上的消毒水味道也隨之靠近。
「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追上去。」
「結果怎麼樣?」
「結果比預期的好。」
他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看她,好像是臨時更改了劇本一樣。護士服,口袋裡的藥瓶,還有照片牆上被刮去了邊角的009號。
「你比我想像的特別。」
蘇九黎低頭把病曆本收拾好。
「謝謝誇獎。」
「你不問我是誰?」
「我正在判斷。」
「判斷什麼?」
「你是來收尾,還是來試探。」
導演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面具邊緣的白色灰塵上輕輕一擦,灰塵就粘到了手指上,很快就變成了黑色的小屑。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從醫院電梯顯示頂樓開始。」
「那時候你就覺得是我?」
「不確定。」
蘇九黎抬起頭來。
「只是覺得,能提前開啟副本的人,不會只想看我演一個護士。」
導演笑了。
並不是病號服里虛弱的笑容,也不是院長面對藏品時滿意的笑容。他好像覺得挺有意思的,嘴角微微上揚,臉上的傷痕也跟著動了起來。
「你一直這樣嗎?」
「哪樣?」
「把每個人都拆開來看。」
「不然怎麼活?」
導演沒有再往下說。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按在院長留下的病曆本上。桌上照片微微晃動,九個孩子的臉在玻璃後面稍微偏移了一點。
「你想知道院長為什麼給你叫009號嗎?」
「想。」
「你想知道林婉為什麼會成為守門人嗎?」
「想。」
「你也想知道,為什麼每個副本都在等你?」
蘇九黎望著他。
「這些問題,你都能回答?」
「我知道一些。」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還未到應該知道的位置。」
「誰定的?」
「我。」
辦公室很安靜。
牆上的日光燈閃了兩下。導演抬手把臉上沾到的灰塵輕輕擦去。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
「為什麼我會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林婉,知道院長,也知道你會怎麼選。」
他脫去病號服的上衣,露出鎖骨下方的一塊舊傷疤。傷口呈環形,好像有東西從裡面穿出去了一樣。
「因為我就是你。」
蘇九黎不語。
導演把手伸到耳朵後面,取下那並不存在的面具。
這只是一個動作。
但是他做得很慢,好像是在拆解一件被保存了很長時間的東西。手指向後移動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也逐漸消失,只剩下一張和蘇九黎差不多的臉。
「我是你。或者說,是『如果當年被回收成功的你』。」
蘇九黎的手指按在病歷夾上。
指甲戳到硬紙板上,發出很小的摩擦聲音。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出聲。
這張臉不是陌生人的。
是她長大以後可能會成為的樣子。
導演走到她的面前,離得很近,可以看清他嘴唇上的傷疤。
「另一個時間線里,林婉死了。」
「你活了下來?」
「對。」
「被院長帶走?」
「對。」
「被改造成導演?」
「不完全準確。」
導演靠在桌子旁邊,說話聲音很小。
「院長把我培養成了最聽話的實驗體。教我怎麼遵守規則,怎麼布置場景,怎麼將人送入副本之中。」
「然後你答應了?」
「一開始沒有選擇。」
他看向照片牆上的009號。
「後來有了。」
蘇九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你選擇了什麼?」
「活下去。」
「所以你成了導演。」
「所以我成了能活下來的東西。」
他沒有否認。
「林婉死後,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了她留下的執念。但是那個時候我已經不能將她帶回來了,只能把她放入副本之中,讓她繼續等待下去。」
「你把她當成了什麼?」
「一個能保留下來的部分。」
「不是姐姐?」
導演沉默了會兒。
「我不記得姐姐是什麼感覺了。」
蘇九黎看著他。
他並不是要讓她去理解。
他只是把自己的選擇擺出來,像擺一件已經完成的實驗結果。
反抗失敗。
林婉死亡。
自己活下來。
成為導演。
這條路有明確的起點,也有相應的代價。
她不需要憐憫他。
也不需要恨他。
「你想讓我也走這條路?」
「我想知道你會不會走。」
導演從病曆本下面拿出一張卡片。
卡片的四周邊緣都是黑色的,正面沒有圖案,只有一條白色的細線。那條白線就像是閉著的眼睛一樣。
他將卡片遞給了她。
「這是禮物,也是賭注。下一個副本如果你能用這張卡『成為』我,我就告訴你所有的真相。如果不能……你就變成我。」
蘇九黎沒有立刻接。
她先看卡片,再看導演的手。
手指上有很多小傷口,好像長期握著碎玻璃一樣。卡片周圍的空氣非常安靜,連燈管發出的電流聲也停止了。
「如果我不拿呢?」
「你會失去一個最快的答案。」
「如果我拿了呢?」
「你會多一個選擇。」
「成為你也是選擇?」
「當然。」
導演把卡片又向前遞了些。
「沒人逼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最開始有人強迫我進入實驗室,強迫我接受訓練,強迫我看著林婉死。」
「但最後留下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能責備任何人。」
他說得很平和。
「你也一樣。等到你見到足夠多的東西之後,就會明白,順從有時候比反抗更有效。」
蘇九黎伸手把卡片拿過來。
卡片是冰涼的。
系統空間的舞台上,黑色幕布向兩邊拉開。台上多出一個木架,架子上掛著新的面具。
【導演。】
【角色狀態:未使用。】
【角色權限:未確認。】
【使用風險:真實自我重構。】
蘇九黎將卡片放入系統空間中。
「我不會用。」
導演抬起頭來。
「現在不會。」
「以後也不會。」
「你還沒有看見代價。」
「看見了。」
蘇九黎把病曆本合上之後就轉過身來,面對著那九張照片。
「林婉死了,你活著。」
她的手指按在胸口,但是並沒有提高聲音。
「這不是代價,是結果。」
導演沒有開口。
蘇九黎轉過身去,看著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
「你把活下來當成了答案。」
「難道不是嗎?」
「不是。」
她的手指停在護士服袖口的地方。
「活下去之後要做什麼,才是答案。」
導演在看著她。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問道:「你準備做什麼?」
蘇九黎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到林婉留下的紅痕,想到陳默在七號病房裡打的暗號,以及院長從地板下逃走時發出的聲音。
她還要繼續前行。
並不是要當守門人,也不是要做導演。
她要找到被隱藏起來的實驗體,查明九個編號背後的真相。找到之後,再考慮是否要將這套東西全部銷毀。
「不知道。」
她說。
「但不會是你現在這樣。」
導演臉上的表情發生了一些變化。
並不是因為生氣。
更像很多年後,終於有人把放在桌子上的答案又推了回去。
蘇九黎看著他,聲音越來越輕。
「我……不會……變成你……因為……我已經……『選擇』了……『不成為』你……」
說完之後,辦公室里就一直很安靜。
導演低下頭來看著她。
他本來想說很多的話,威脅,勸說,還有下一次副本中角色的情況說明。現在已經沒有用了。
他忽然笑起來。
不是演員的笑容,也不是病人的笑容。
是一個人第一次看到另一個自己沒有走同一條路的時候,所產生的情緒反應。
很輕。
還有些笨拙。
「很好。」
蘇九黎並沒有問他是誇獎誰。
導演把白面具又戴到了臉上。
「下個副本見,蘇九黎。」
「不見最好。」
「你會見到我的。」
「那我等著。」
導演轉身走向了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並沒有回頭。
「這張卡片不能丟。」
「我知道。」
「也別太早使用。」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不知道。」
蘇九黎望著他的背影。
「所以才要自己去看。」
導演沒有再開口。
走廊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他的身影也被黑暗分成了幾段,最後只剩下拖鞋底上的黑泥印。
蘇九黎在辦公室里把護士服整理好。
手指微微顫抖。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等到抖動停止下來之後,才走到院長留下的照片牆前。
009號的照片邊緣少了一塊。
照片後面壓了一張紙。
她拿出來了。
紙上只有一行字。
【第九個扮演者拒絕歸位。】
蘇九黎把紙折好之後放到了病歷夾子裡。
「那就別歸位。」
她把辦公室的燈關掉之後,就走下了隱藏的樓梯。
樓梯間裡的心跳聲已經停止了。
牆壁裡面好像有一扇門,在等待下次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