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陳默的變化
陳默來的時候，蘇九黎正把院長的病曆本翻到第三頁。
門鈴響了一次。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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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響一次。
蘇九黎合上病曆本，先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門縫。外面沒有人的腳步聲，樓道里的聲控燈也沒有亮起來。
她走到門口，問道：「誰？」
「陳默。」
聲音從門板里傳出來，跟往常一樣，並沒有高低起伏。
蘇九黎把門打開。
陳默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袋子裡有兩份菜包，一杯無糖豆漿，還有一小盒切好的蘋果。
她沒進來。
「給你的。」
「買的？」
「嗯。」
「為什麼買這些東西？」
陳默看了一眼袋子。
「你不吃甜食，也不怎麼吃油炸食品。醫院外面的早餐店，你已經去過兩次了。」
蘇九黎的手放在門把上。
陳默記得她吃過的食物。
不是記住了規則，也不是記住了某位玩家的行為軌跡。就是記住一個人的喜好。
「進來吧。」
陳默側身走進了房間。
她換鞋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鞋尖，好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鞋子擺好。最後，她把鞋尖朝向門口，和蘇九黎的拖鞋並排放在地上。
蘇九黎接過塑膠袋。
豆漿還是溫的，杯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菜包皮已經蒸的非常軟了，底部被油紙壓出了一條褶皺。
陳默坐在桌子旁邊。
她並沒有催促蘇九黎吃東西，只是看著她拆開包裝。
蘇九黎咬了一口菜包。
「你看起來很累。」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是陳默第一次主動描述她的情況。
並不是「你受傷了」，也不是「你的呼吸比平時要快」。這樣的說法屬於記錄，判斷，屬於陳默所了解的範疇。
「還好。」
蘇九黎把包子放回紙袋中。
「哪裡看出來的？」
陳默抬手，指向她的眼下。
「這裡比昨天要深一些。」
「你昨天看的時間很長吧？」
「二十三分鐘。」
陳默回答的很快。
「你一直是在看病曆本，翻了三十七次，真正看的只有九次，其他時間都是停留在003號和009號。」
蘇九黎喝了一口豆漿。
豆漿不加糖，溫度適宜。她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杯底沒有發出聲響。
「所以你覺得我累？」
「我不知道。」
陳默的手指放在桌子上，輕輕的敲了一下。
「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為什麼？」
「不知道。」
屋子裡靜悄悄的。
窗外有汽車經過，車輪碾過水窪發出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陳默低下頭來看自己的手。
「我開始感覺到了一些東西。。。很奇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並不是在判斷錯誤之後出現的停頓，也不是在面對副本規則時進行的推理。她覺得好像剛從盒子裡拿出一樣東西，知道有這個東西的存在，但是不知道怎麼用。
蘇九黎沒有打斷她。
她看到陳默的手指放在桌子上，食指按在中指上，按了三次之後又鬆開了。眉毛中間有一條很淺的痕跡，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杯豆漿上面。
「什麼時候開始的？」
「醫院副本結束之後。」
「具體一點。」
陳默想了一會兒。
「看到你翻看病歷的時候，覺得你很疲憊。」
「這不算感覺嗎？」
「以前沒有注意到。」
她抬起頭來。
「現在會。」
蘇九黎拿起了第二個菜包，並沒有立刻吃掉。
「還有呢？」
「昨天你給我發消息，說你已經回到家了。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點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這裡。」
陳默按在胸口的地方。
「好像被繩子纏繞了一圈。很快就不見了。」
她的手移開之後，又看了看蘇九黎的手腕。
袖口稍微向上縮一點，裡面淡粉色的紅痕就會露出來。
陳默的目光停留在那裡。
「見到它的時候，也會如此。」
「緊縮？」
「嗯。」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你擔心我？」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豆漿，杯子裡的液體已經沒有波動了。
「有可能。」
「可能？」
「我不能肯定這是不是因為擔心。」
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好像是在查一個不認識的定義。
「以前看到你受傷的時候，我只會根據傷口的位置，出血量，以及對行動的影響來判斷。看見這條紅線之後，我不想讓它消失。」
蘇九黎抬眼。
陳默繼續說道：「但是它並不是你的身體組織，也不是一般的傷痕。根據判斷，應該被記錄下來，不能保留。」
「但是你想保留。」
「嗯。」
「這就是情緒。」
陳默的手指停在空中沒有動。
「情緒會干擾人的判斷力嗎？」
「有時候。」
「會讓人做錯事嗎？」
「也會使人不把別人看作是可以計算的對象。」
陳默看著她。
這句話比副本中的任何一條規則都要難懂。她的眉頭中間的那條細紋更深了一些，仿佛正在解一道做錯了無數次的數學題。
「所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蘇九黎沒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著陳默的呼吸，手指停頓的地方，還有在每次說「你」字的時候，聲音里細微的變化。
絕對冷靜並沒有消失。
但是它已經不能獨占陳默的身體了。
有一些新東西進入到了裡面。
很輕，剛剛好可以被感覺到。
「暫時是好的。」
「暫時？」
「情緒不能代替判斷。你可以感覺到，但是不能由感覺來代替你的決定。」
「知道了。」
陳默停頓了一下。
「我會試著保留它。」
蘇九黎望著她。
「不用試。」
「那要怎麼弄？」
「不知道。」
陳默點頭同意了。
她並不感到失望，也沒有再問下去。拿起另外一個菜包，拆開包裝咬了一口。
咀嚼的時候，她的動作比平時要慢一些。
「味道如何？」
這是她第一次提出一個沒有實際意義的問題。
蘇九黎看著她。
「可以。」
「只是可以？」
「包子皮蒸過頭了。」
陳默又吃了一大口。
「確實。」
兩個人坐在桌子的兩邊，吃完了兩個菜包和一杯豆漿。
蘋果並沒有動。
蘇九黎把盒子給了她。
「你吃吧。」
陳默拿了一個蘋果。
「你喜歡蘋果。」
「你還記得？」
「在醫院副本之前，你在便利店買了一盒。吃掉三塊之後，剩下的放到第二天。」
「那你還給我買？」
「因為你喜歡。」
這次沒有進行計算。
話一出口，陳默就停了下來。
蘇九黎並沒有揭穿她。
她只是看著陳默慢慢的把蘋果吃掉。陳默的動作依然很準確，手指沒有碰到汁水，咀嚼的次數也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
吞咽完之後，她就把盒子推到了蘇九黎那邊。
「你也吃。」
「我吃過了。」
「多吃點。」
「這是命令嗎？」
「不是。」
陳默看著她。
「是我想讓你吃。」
蘇九黎拿了一個蘋果。
蘋果有點酸。
她吃完之後，把盒子蓋上放進冰箱裡。陳默在一旁看著，想要幫忙，但是手剛抬起來又放下了。
「怎麼了？」
「我現在不知道該做什麼。」
「坐著。」
「已經坐了很長時間了。」
「那回去吧。」
陳默點頭了。
她拿上外套，站在門口穿鞋子。鞋帶打了兩次結，第一次的結太鬆了，第二次才把結打緊。
蘇九黎靠著門邊看著她。
「你今天來，就是送吃的嗎？」
「不是。」
陳默穿好了鞋子。
「還想看看你。」
這句話使她自己停頓了一下。
「確認你有沒有事。」
「這兩句話有什麼不同呢？」
「以前有。」
「現在呢？」
陳默抬眼。
「不知道。」
她打開門。
樓道里的燈亮了之後，牆上幾塊剝落的白漆也映射出燈光。那幾塊白漆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沒有閉合的門框的樣子。
兩個人一塊兒下樓。
陳默走在前面，走的比來的時候快一些。她走到一樓門口的時候就停下來了，然後轉身看著蘇九黎。
外面的天空還沒有完全黑下來。
小區門口有個人帶著狗遛彎，便利店的捲簾門只拉了一半，店員蹲在裡邊收拾紙箱。生活並沒有因為副本結束而變得安靜，反而比醫院裡還要嘈雜。
陳默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跟第一次見到一樣。
「蘇九黎。」
「嗯。」
「下一個副本是什麼？」
「不知道。」
「導演會來嗎？」
「有可能。」
「003號呢？」
「也可能。」
陳默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她把手放入口袋裡，站在台階下面。過了幾秒鐘之後，她說：「不管下一個副本是什麼樣的，我都會跟著你。」
蘇九黎看著她。
「這是研究會的任務？」
「不是。」
「是觀察任務？」
「也不是。」
「那是什麼？」
陳默將手從口袋中取出，手指在手心裡握了握。
「我想跟著你。」
她說話很平靜。
沒有組織，沒有規則，也沒有計算結果。
蘇九黎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陳默好像不太習慣這樣的回答，肩膀往後收了收，好像在等她指出其中的問題。
蘇九黎沒有指出。
「跟著我可能會有危險。」
「我知道。」
「也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
「你將會失去很多東西。」
「我已經失去過很多了。」
陳默望著她的手腕。
「現在不想再失去。」
蘇九黎沒有開口。
陳默轉身走向小區外面。
她的背影走的比較慢，肩膀也沒有平時那麼穩當。走了十幾米之後，她忽然停了下來，並且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包子很好吃。」
「知道了。」
陳默想笑，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的嘴唇向上翹起了一些，但是左右兩邊的幅度不一樣，停止的時候也不太自然。這不是玩家在面對的時候應該做的禮貌動作，也不是病人角色留下的虛弱的表情。
是她自己的。
很陌生。
蘇九黎站在台階上，看著陳默漸漸遠去。
手腕上淺粉色的紅痕突然變得溫暖起來。
不是醫院裡保護時產生的灼熱感，而是從皮膚裡面散發出來的溫暖。它沿著腕骨繞了一圈之後，就停在了最淡的地方。
蘇九黎低頭看了看那道痕跡。
紅痕微微動了一下。
好像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握了她的手。
林婉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但是她認可了陳默。
蘇九黎將袖子往下拉，把手腕也遮住了，之後就轉身上了樓。
一樓門口的玻璃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淺白色的字。
【下一位同行者，已確認。】
她停在玻璃前，看了兩秒。
那行字漸漸淡去，之後就只剩下另外一句話了。
【請準備進入下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