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05號的故事
轎簾一放下來，外面的嗩吶聲也就跟著停了下來。
轎子裡沒有燈，只有一條縫隙從帘子邊漏出光來。白燈籠的光照射到轎板上，照亮了轎板上的泥土，還有一根斷掉的紅線。
蘇九黎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張紙。
【不可以叫新郎看見你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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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人稍微動了一下。
紅蓋頭是自己揭開的。
露出來的臉很年輕，眉毛，眼睛跟蘇九黎有點像。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臉色蒼白，但是眼睛很清澈。只是那份乾淨留得太久了，裡面已經沒有多少活人的東西了。
她將蓋頭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的撫摸著嫁衣的袖口。
「我是005號，實驗體，被『嫁』給規則的。」
蘇九黎並沒有問她為什麼違反了規定。
她只看著那截磨損了的袖口。
「告訴我吧。」
005號抬起頭。
轎子外面傳來了一陣木板碰撞的聲音，白事村的村民還站在外面，並沒有人催促她們。那些沒有五官的臉從轎簾後面探出頭來，又馬上縮了回去。
「我以前住在孤兒院。」
005號說。
「和你一樣。」
「那時候我沒有編號。院長說，我記東西很快，學別人也很迅速，適合做規則適配的工作。」
說到這兒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衣服上停頓了一下。
「他們讓我看了許多的規則。看完之後背下來，然後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做。吃東西，睡覺，行走，回答問題。做錯了就從頭再來。」
轎頂上有人輕輕抓撓。
005號沒有抬頭。
「我很努力的。」
她笑了一下。
「還是沒有成功。」
「哪裡失敗了？」
「我記住了規則，但是進不去。」
「啥意思？」
「別人害怕的時候我不害怕。別人哭泣的時候我也不哭。規則要有反應的人來執行，但是我什麼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院長說，這樣的人不能留在外面。」
蘇九黎並沒有催促她。
她很少能夠這樣一直聽一個人說話。以前她會計算停頓的時間，猜測出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故意留下的。現在已經沒有了。
005號的話，像是已經放了很多年了。
並不是要讓人信服。
只是終於有人問了。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他們為我舉行了一場婚禮。」
005號摸了摸嫁衣上的暗色針腳。
「不是嫁給人。」
她往轎簾外面的白燈籠處看去。
「是嫁給規則。」
蘇九黎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怎麼嫁？」
「蓋上蓋頭，坐上花轎，拜堂，喝交杯酒。每一步都不是給活人看的，是給規則看的。」
005號說的很平。
「拜完堂之後我就不再是原來的我了。名字會被別人拿走，身體留在副本中，記憶變成村裡的規矩。以後有人進來的時候，我就負責接待。」
她停頓了一下。
「誰不聽話，我就提醒誰。」
「提醒到什麼程度？」
005號不回答。
她把袖子向上卷了一些。
手腕上有很多黑色的線條，線條的一端刺入皮膚之後又從另一側穿出。黑線經過的地方沒有傷口，只有一圈又一圈很淺的痕跡。
「我並不是新娘子，我是祭品。這場冥婚，是我被『嫁給』規則的儀式。」
轎子外面有人用手指了指轎杆。
005號手指收緊。
「那天，院長告訴我，只要聽話，就不必再做測試了。」
「你信了？」
「我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因此你就坐上了花轎。」
「嗯。」
她看著蘇九黎，她的眼中沒有眼淚。
「我以為成為規則的一部分之後就可以結束了。」
「沒有結束。」
「沒有。」
005號低下頭。
「規則會記住你的。院長也會記住你的。每一個被送進來的人也會記得你。只有你自己不能離開。」
說完之後，轎子裡又靜悄悄的了。
外面有腳步聲，左腳先著地，停頓半拍之後右腳再跟上。那是村民們在查看花轎，看新娘子還在不在裡面。
蘇九黎看著005號。
「你為什麼等我？」
005號重新把蓋頭折好。
「因為你會回來的。」
「我們以前見過？」
「見過。」
「什麼時候？」
「你還沒有成為009號的時候。」
她說得很輕。
「那時候你在外面，手裡拿著半個饅頭。院長讓你進來的時候你不肯進去。林婉把你藏了起來，說你是走錯的地方。」
蘇九黎沒有開口。
她記得那一天。
記得雨水順著鐵門往下流，記得林婉擋在她的前面，也記得門裡有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孩。
女孩沒有哭。
只是隔著門縫看她。
「那是你？」
「是。」
005號的手指再次撫上袖口。
「見到你之後，我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還會想要逃跑的。」
她抬起頭來。
「我當時就想著，如果有個人能夠從這裡出去的話，可能會回來的。」
蘇九黎看著她。
「因此你一直在等。」
「嗯。」
「等我帶你走？」
「一開始是。」
005號笑了。
「後來就是想見你。」
這句話分量不大，但是比前面的故事更不好接。
蘇九黎想到了林婉。
林婉等到她大了以後，005號也等她回來。她們都把一個孩子放在門外，然後等她自己進來。
「我帶你回家。」
她說。
005號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面終於開始出現一些變化了。
很快又被她給壓下去了。
「家？」
她重複了一遍。
「我沒有家。」
「孤兒院不是家，白事村也不是家，規則更不是。」
005號的手指停在嫁衣上，手指一點點陷入到布料之中。
黑色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落在了紅色的衣服上。她沒有抬手去擦，反而笑了。
「但是姐姐，你可以幫我辦一場婚禮。」
「怎麼幫忙？」
005號將紅蓋頭遞給她。
「替我拜堂，然後……逃。」
蘇九黎接過了蓋頭。
蓋頭裡面白色的紙已經被換過了。
原來的字已經沒有了，只有一行新的字。
【在拜堂的時候替我看看門外的情況。】
她把紙折好之後放在袖子裡。
「你想讓我替你去嫁給規則嗎？」
「不是。」
005號搖頭。
「規則是看身份不看長相。你是替嫁的丫鬟，可以將婚禮上所用的東西換掉。蓋頭，酒杯，喜燭，就連拜堂時站的位置也可以改變。」
她看著蘇九黎。
「只要它認錯一次，就會把我放出去。」
「你為什麼不自己換？」
「我已經成為了規則中的一員。」
005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碰到的東西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只能由你來修改。」
蘇九黎用手摸了摸紅蓋頭的四角。
005號知道偷梁換柱的用法。
但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她所守護的東西，也在等待著什麼。
「那我失敗了怎麼辦？」
「你會留在洞房。」
「那你呢？」
005號抬手將蓋頭重新蓋在自己臉上。
「我會替你留下。」
「不行。」
這兩個字出現的速度很快。
轎子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停止了。
005號也停頓了一下。
蘇九黎將蓋頭放在她的手中，說話的聲音也小了很多。
「我既然進來了，就不會讓你幫我收尾。」
005號隔著紅布看她。
「姐姐，你還是和往常一樣。」
「哪樣？」
「總覺得自己能把大家帶出去。」
「我沒這麼說過。」
「你心裡這麼想。」
蘇九黎並沒有提出異議。
系統提示從視野的一側浮現出來。
【發現角色行為：護送新娘。】
【替嫁丫鬟所占的比例由15%提高到25%。】
【隱藏能力「偷梁換柱」已經可以使用了。】
轎子外面傳來嗩吶的聲音。
005號立刻把紅蓋頭蓋好。
蘇九黎也低下頭，臉上的笑容又出現了。但是她的手伸到了袖子裡，把銅片，還有兩張紙都摸了摸，確定它們都在。
嗩吶的聲音停止了。
村長在轎子外面說：「新娘子，該回祠堂了。」
005號沒有回答。
蘇九黎幫她把轎簾掀起來。
外面的白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但是最裡面的那一盞還沒有點燃。那個紅手掌印從燈罩上滑下來，落在轎門旁邊。
「小姐身體不太舒服。」
蘇九黎低頭說道。
「先送她回去。」
村長沒有馬上回答。
轎子裡的005號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了蘇九黎的手腕。
這一次，沒有黑線。
「姐姐。」
「嗯。」
「別忘了替我拜堂。」
蘇九黎望著轎外通往祠堂的小路。
路的盡頭有一塊木牌。
【新娘回門，賓客止步。】
她放下了轎簾。
「我不會忘的。」
轎子又開始走了。
沒有人把它舉起來。
轎子離地約半寸，沿著白事村的石板路向前滑行。005號坐在她的對面上，紅蓋頭把整個臉都蒙住了，只露出袖子的部分。
那塊舊紅布微微晃動。
像是一條已經走了很遠，但是還沒有斷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