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瓮中之鱉


  阿杏沒有馬上動手。

  她在家裡坐了一個時辰,把兩個孩子哄睡了,才重新出門。

  夜深了,街上沒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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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的不是白天那條路,繞了兩條巷子,從育兒堂後牆的角門摸進去。

  角門的栓是木頭的,從外頭拿根細竹片就能撥開,她試過好幾回了。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前堂那邊掛了一盞燈籠,光透不到後院來。

  阿杏摸著牆根走到庫房門前,把鑰匙掏出來。

  手抖了一下。

  她攥緊鑰匙,深吸一口氣,把鎖打開了。

  庫房裡的藥味撲面而來。

  她沒點燈,怕從窗戶透出光被人看見。

  借著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點月色,她摸到了第二排架子。

  白朮、茯苓、雞內金。

  她把罐子一個一個打開,把裡頭摻過東西的藥往外掏。

  兩手抓不了太多,她把外衫脫了下來,鋪在地上,把藥材一把一把往上堆。

  手忙腳亂的。

  要是擱在平常,她做這些活計又快又穩。

  可今晚不一樣。

  她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催她——快,再快。

  白朮掏了大半罐,茯苓掏了小半罐,雞內金的罐子她伸手進去,指頭刮到罐底的時候,聽見外頭有響動。

  很輕。

  腳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

  阿杏的手縮回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屏著氣聽了半晌,外頭又沒動靜了。

  巷子裡偶爾有野貓竄過,踩出些聲響也不稀奇。

  她給自己找了個由頭,繼續把雞內金往外掏。

  掏完了,她把外衫四角提起來一兜,抱在懷裡,藥材裹得鼓鼓囊囊的。

  又把空罐子的蓋子都蓋好,擺回原位。

  她沒打算把好藥填回去。

  庫都封了,林昭昭說了以後用新貨,舊的不動。

  她只要把摻了東西的這些弄走,罐子裡剩下的都是以前的底子,查也查不出什麼。

  至於罐子空了大半怎麼說——封庫嘛,誰還去稱斤兩。

  阿杏抱著那包藥退到門口,側身擠出庫房。

  她剛跨過門檻,腳還沒站穩,左手邊亮起了一盞燈。

  不是燈籠,是油燈。

  有人端著油燈站在廊下。

  林昭昭。

  阿杏整個人定住了。

  燈光照過來,把她抱在懷裡的那包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外衫裹著的藥材從領口處漏出來,白朮的斷面、雞內金的碎片、茯苓的粉末,混在一塊兒,沾了她一前襟。

  林昭昭沒說話。

  她就站在那裡,端著燈,看著阿杏。

  阿杏的第一個反應是把東西往身後藏。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抱著那包藥,進不得退不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姑娘,我——」

  「打開。」

  林昭昭把油燈擱在廊柱的台子上,聲音不高。

  阿杏沒動。

  「打開讓我看看。」

  阿杏咬著牙,慢慢把外衫放在地上,鬆了手。

  藥材散開了一地。

  白朮、茯苓、雞內金,還有兩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粉末。

  林昭昭蹲下身,捻起一撮白朮搓了搓,又把油紙包拆開聞了聞。

  她抬頭看阿杏。

  「這些都是你摻進去的?」

  阿杏的嘴張了又合。

  「不是,姑娘你聽我說,我是看庫房封了,怕裡頭藥材受潮,想趁夜拿出來晾——」

  「大半夜的,不點燈,摸黑進庫房,把三味藥全掏出來抱在懷裡。」

  林昭昭站起來。

  「你跟我說是來晾藥的?」

  阿杏說不下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春杏從月洞門後頭走出來,手裡拎著根擀麵杖。

  秀娘也出來了,站在春杏後頭,手裡攥著一本冊子。

  阿杏看見這陣仗,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她們等在這裡,不是一炷香兩炷香的事。

  從她進角門的時候,人就在了。

  林昭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

  「這是你這個月的進貨單。」

  「白朮三斤,銀一兩二錢。李掌柜那邊的白朮,三斤賣一兩四錢。」

  「便宜了二錢。我讓春杏去打聽了,李掌柜沒降過價。」

  「那這二錢的差,哪兒來的?」

  阿杏不說話。

  「你進的貨不是從李掌柜那裡拿的。」

  林昭昭把紙翻了一面。

  「春杏跟了你三天。第三天,你去了回春堂的後門。」

  阿杏的身子晃了一下。

  「雞內金里摻的生石膏粉,不是你自己能弄到的。」

  「白朮換成陳貨,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手筆。」

  「有人給你東西,教你怎麼摻,摻多少,你拿了錢,替人家辦事。」

  林昭昭看著她。

  「阿杏,石頭那個孩子差一點就沒命了。」

  阿杏的膝蓋軟了。

  她「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藥材被她的裙擺壓得四散。

  「姑娘饒了我!」

  她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上悶響。

  「我是鬼迷了心竅,我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我男人死了,兩個孩子還小,大的要念書,小的還穿不起棉衣——」

  「我知道錯了,姑娘饒我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春杏把擀麵杖往手心裡拍了一下。

  「你還有臉求饒?石頭那孩子拉了一整夜,差點脫了水,你知不知道?」

  「要是出了人命,你拿什麼賠?」

  阿杏趴在地上不敢抬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昭昭沒理會她的哭。

  她等阿杏哭了一陣,才開口。

  「你半夜去見的人是誰。」

  阿杏的哭聲頓了一下。

  「沒,沒有人——」

  「春杏看見你進了回春堂的後門。」

  阿杏把臉埋在臂彎里,悶聲說。

  「我就是去那邊買過藥材,哪家便宜就去哪家,跟回春堂沒旁的關係。」

  林昭昭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摻的那些東西,生石膏粉、陳年白朮,不是藥鋪里隨便能買到的。」

  「有人給你,有人教你,這個人是誰?」

  阿杏搖頭,搖得很用力。

  「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以前在婆家見過——」

  「你婆家有生石膏粉?」

  阿杏的話堵住了。

  林昭昭沒再追問。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行,你不說也沒關係。」

  阿杏猛地抬頭。

  林昭昭背對著她,語氣平平的。

  「這些藥材我都留著,摻了什麼、摻了多少,我讓懂行的人驗過了。」

  「石頭那家人的診治記錄我也留著,孩子前後吃了幾服藥、什麼時候起的症、太醫怎麼說的,都有據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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