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權臣發難


  吳懷德在柴房裡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剛亮,他便悄悄溜出了育兒堂后角門。

  兩刻鐘後,城東一處不起眼的茶肆雅間裡,茶香浮動。

  一名身著錦緞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前,手裡轉著兩枚沉香木核桃。

  吳懷德垂手立在一旁,腰彎得極深,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藥沒起效?」

  中年男子手裡的核桃停了下來,聲音極平。

  「老朽親眼瞧著她把藥倒了,生白芍根本沒進那些小崽子的喉嚨。」

  吳懷德咽了口唾沫,眼皮耷拉著。

  「那丫頭年紀雖輕,眼睛卻毒得邪門。」

  「老朽藏在指縫裡的藥引子,竟被她一把翻了出來。」

  中年男子將手裡的核桃重重擱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連你也制不住她。」

  吳懷德不敢抬頭。

  「她連老朽的底細怕是都摸著邊了,若是再待下去,難保不露出馬腳。」

  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街市上的晨霧。

  「她不是個尋常女醫,留著是個禍患。」

  「既然暗地裡動不了手腳,那便只能明著來奪她的刀了。」

  當日早朝,文華殿上的氣氛格外沉凝。

  禮部左侍郎率先出列,手捧一本厚摺子,俯身跪倒在御階之下。

  「臣有本奏,彈劾尚藥局掌藥女官林昭昭,借醫亂政,蠱惑人心。」

  話音剛落,都察院兩位御史與順天府尹齊齊出列,跪在侍郎身後。

  皇帝坐在龍椅上,抬手示意內侍將摺子呈上來。

  「林昭昭前日剛立下救治諸官子嗣之功,何來借醫亂政之說?」

  禮部侍郎伏在地上,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回聖上,林昭昭恃寵而驕,仗著醫治小兒之名,私設公堂。」

  「她借看診之機,擅自盤問各府內宅隱秘,搜羅官員家眷口風。」

  「不僅如此,她更在市井之間大肆散播妖言,稱京中有妖道盜取幼童煉藥。」

  順天府尹跟著叩首,言辭懇切。

  「聖上明察,順天府近日接獲數起百姓擊鼓,皆言育兒堂恐嚇良民。」

  「百姓聽信謠言,人心惶惶,甚至有愚民將病童藏匿,不敢就醫。」

  「如今四城戒備,流言四起,朝堂內宅不得安寧,皆因育兒堂行事乖張所致。」

  御史亦在旁高聲附和。

  「臣等以為,醫者當安於本分。」

  「林昭昭身為女官,不遵法度,越俎代庖,長此以往,京畿必生大亂。」

  「懇請聖上明降諭旨,限制育兒堂接診權限,非朝廷明令,不得擅接外客。」

  龍椅上的皇帝翻看著摺子,面容隱在冕旒之後,瞧不出喜怒。

  摺子上列著三十餘位官員的聯名畫押,言之鑿鑿,打的全是安定民心的旗號。

  半晌,皇帝合上摺子,丟在御案邊沿。

  「准奏。」

  「傳旨,育兒堂即刻閉門休整,非持官牒者,不得擅入。」

  「所有在堂患童,診畢即歸,毋得滯留聚眾。」

  旨意剛從內閣擬出,消息便順著宮牆飛快傳到了定國公府。

  蕭玉珩派來的親隨跨進育兒堂大門時,前堂剛收了三具空藥罐。

  親隨壓低聲音,在林昭昭耳邊飛快道明了朝堂上的變故。

  「國公爺讓小的知會姑娘,傳旨的差役已過了承天門。」

  「至多半個時辰,順天府便會帶人來封門貼條,收回接診的竹牌。」

  江婉舟手裡的藥杵啪嗒掉在桌案上,險些砸翻了研缽。

  「限制接診?這跟封了咱們的鋪子有何分別!」

  春杏氣得挽起袖子,滿臉通紅。

  「這幫官老爺黑了心肝,咱們前腳救了他們家骨肉,後腳就遞摺子害人!」

  林昭昭站在長桌前,神色未見半點驚慌。

  對方動作這般快,甚至不惜動用數名朝廷重臣聯名上奏。

  這正說明那處藏匿藥引的地方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他們怕了,生怕她順藤摸瓜找過去。

  「大牛,把前門兩側的木板全卸下來。」

  林昭昭解開發髻上的素銀簪子,重新將長發挽緊。

  「春杏,拿銅鑼去街口敲三下。」

  「告訴巷子裡的街坊,凡是服過玉酥雪花糕、未曾開口的娃娃,立刻抱進來。」

  周大牛愣了一下。

  「姑娘,官差馬上就到門前了,咱們還接?」

  「聖旨還沒進門,我便還是正五品的尚藥局掌藥。」

  林昭昭抓起一卷乾淨的細白布,語調極快。

  「抓緊這半個時辰,能看一個是一個。」

  周大牛咬咬牙,抓起門後的銅鑼就往外沖。

  不過片刻功夫,沉悶的鑼聲在東市上空噹噹作響。

  原本還在外頭徘徊猶豫的幾戶百姓,抱著自家的孩子跌跌撞撞奔進大堂。

  堂前瞬間擠滿了抱孩子的婦人。

  林昭昭搬了一張矮杌子坐在門檻內側。

  她不取脈枕,也不提筆開方。

  「抱過來,貼著我坐。」

  第一個送上來的是城南雜貨鋪陳家的兩歲男童。

  孩子面黃肌瘦,嘴唇發烏,呆呆地咬著衣領。

  林昭昭伸出溫熱的右手,覆在孩子的後頸與心口之間。

  雜亂細碎的念頭瞬間撞入她的腦海。

  【好黑,屋頂上有個大破洞,雨水漏在臉上好涼。】

  【不許哭,哭一聲就挨一板子。】

  【隔壁的小哥哥被拖出去了,再也沒回來。】

  林昭昭手指微動,按住孩子的眉心,心裡默念引導。

  孩子的心聲再次浮現。

  【好大的院子,地里長滿了臭烘烘的乾草。】

  【門外有輛破輪子的大車,車轅上刻著一隻鳥。】

  林昭昭撤回手,拍了拍婦人的手臂。

  「下一個。」

  第二個被抱上來的是守城兵丁家的四歲幼童。

  孩子兩腿直蹬,眼裡滿是驚恐之色。

  林昭昭掌心貼住小兒柔軟的肚腹。

  【馬車晃了很久,肚子好餓。】

  【大高個伯伯走進來,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竿打人。】

  【伯伯說,只有乖乖咽下紅丸子的乖小孩,今天才有糜子飯吃。】

  【我想娘親,窗戶外面全是高高的石頭山,太陽從山後頭落下去。】

  【西邊……西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苦藥渣子的餿味。】

  石頭山,西邊,高個子男子。

  林昭昭心中默記,抬手示意換人。

  第三個孩子是染坊劉家的小女兒。

  女孩精神極差,兩隻小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林昭昭把手指搭在女孩的耳後翳風穴上。

  【院子好大,房子都塌了半邊,牌匾掉在泥水裡。】

  【牌匾上有三個金字,第一個字底下有個大大的草字頭。】

  【那個高個子伯伯在磨刀,刀上滴著紅水。】

  【後院有口枯井,井沿上全長滿了青苔,好多罐子堆在旁邊。】

  第四個,第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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