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佯敗散局
每一個孩子被抱上來,林昭昭只停手三息。
脈象被她盡數略去,她只用掌心貼著血脈,抓取那些被鎖在驚恐深處的記憶碎片。
大破洞的屋頂,刻著飛鳥的破車,長滿乾草的大院子。
城西的石頭山,塌了半邊的牌匾,草字頭的舊字號。
後院的枯井,成堆的瓦罐。
還有那個拿著竹竿逼小兒吞食紅丸、身量極高的大漢。
所有的碎片在林昭昭腦海中飛快拼湊碰撞。
城西有石頭山的地方,唯有西郊翠屏山腳下。
那裡早年曾是官辦生藥局的采造所,後來荒廢棄用,轉賣給了民間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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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處莊子的舊名,正是藥王莊。
藥字底下,恰是一個工整的草字頭。
高崇德不僅沒有出城,他把那批特殊的藥引子,全都扣在了京城西郊的廢棄藥莊裡。
明黃緞面的聖旨展開,官腔在穿堂里晃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育兒堂私聚小兒,混淆綱紀,即日起閉門整肅。
非持三品以上官牒者,一概不得私入診治。」
領頭的差役把蓋著大印的封條往門柱上一貼。
青木接診牌被一把扯了下來。
周大牛捏緊了袖口,被林昭昭拿手肘按住。
林昭昭順從地跪下接了明旨。
「臣女領旨謝恩。」
差役冷笑著斜了她一眼,甩著水火棍揚長而去。
門外聚著的百姓被差役驅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江婉舟把算盤往案上一推,算珠撞得亂響。
「三品官牒,滿京城能有幾張,這分明是不給留活路。」
吳懷德縮在柴房門口,探出半張灰撲撲的臉。
那雙渾濁的眼珠在堂前打著轉。
林昭昭把聖旨卷好,隨手丟在堆雜物的長凳上。
她轉過身,朝後院喊了一聲。
「吳老先生,勞煩過來一趟。」
吳懷德小跑著上前,弓著腰站在兩步外。
「林掌藥有何吩咐?」
「如今官府限了門禁,外頭的生藥販子不敢送貨。」
林昭昭抽出一張藥單,擱在櫃檯上。
「後庫缺了三兩透骨草,五錢沉香屑。」
「這兩味藥專解小兒筋骨僵滯,城東藥棧全封了口,不肯勻給咱們。」
吳懷德垂著眼皮,掃過單子上的藥名。
「透骨草與沉香,市面上確是不多見。」
林昭昭從抽屜里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推到他手邊。
「聽聞西城老藥棧有些私存的陳貨,老先生認藥准,替堂里走一遭罷。」
吳懷德雙手接過錢袋,指肚捏了捏銀兩的分量。
「老朽定當盡心,天黑前必把藥料稱回來。」
他收好藥單,轉頭邁著小碎步出了偏門。
林昭昭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看向堂側。
定國公府留下的親隨蕭七正立在暗影里。
「跟著他,莫要靠太近。」
「他身上常年沾著苦楝子氣味,鼻竅極靈,離他兩丈外順風走。」
蕭七抱拳,翻身上了後院牆頭,腳尖點在瓦上毫無聲響。
江婉舟壓低了嗓門走過來。
「你支他出城,是疑心他去通風報信?」
「他懷裡揣著壓制脾陽的邪藥,如今育兒堂被封,他留著無用。」
林昭昭拿細布擦拭著藥刀。
「他急著去給主子交差,必會直奔老巢。」
過了整整一個半時辰,蕭七踩著房檐折返回來。
他的皂靴底沾著一層黃褐色的爛泥。
「回姑娘,吳懷德出城了。」
「他出了西便門,並未去西市藥棧,而是換了灰布騾車,直奔翠屏山腳。」
「車子停在廢棄的藥王莊後門,裡頭有人接應,正是個量極高的大漢。」
江婉舟咬牙道:「果然在那處爛莊子裡!」
「叫上大理寺的緹騎,咱們帶兵圍了莊子,把孩子們搶回來!」
「動不得。」
林昭昭把藥刀放回盒中。
「那莊子占了半座山頭,早年是官辦采造所,底下全是通藥渣的地道。」
「高崇德布了二十年的局,莊裡必定布滿機關與毒蠱。」
「官兵一動,山道響動傳出去,裡頭的人反手就能將幼童盡數滅口。」
死無對證,順天府反倒能扣上擅闖宗室荒地的罪名。
她得把外頭的視線徹底引開,讓對方覺著大局已定。
未時三刻,育兒堂大門忽然被人從裡頭猛力推開。
林昭昭抓起一沓脈案,劈手砸在門檻上,紙頁散落了一地。
「看什麼看!朝廷不讓開,咱們喝西北風不成!」
她的聲音尖利,穿透了整條濕漉漉的青石街。
周大牛紅著眼圈,提著包袱站在階下。
秀娘扯著袖子嗚嗚咽咽地抹眼淚。
十幾個粗使雜工排著隊領散碎銅錢。
「散了散了,小廟容不下大佛,各奔前程去罷!」
春杏叉著腰,衝著對街打探的順天府眼線高聲罵街。
「黑心爛肺的狗官,逼得咱們連口稀粥都喝不上!」
「銀子分乾淨了,明兒大門上大鎖,誰愛來誰來!」
林昭昭面帶寒霜,反手將門板摔得震天響。
門縫合攏的前一刻,對街茶鋪里的幾個密探相視一笑,悄悄退了下去。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江婉舟靠在柱子上,看著滿地狼藉,神色有些發空。
「人都打發走了,真成空架子了。」
「不空,外頭的人怎會安心。」
林昭昭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襖,將頭髮綰成婦人髮髻。
「大牛留下守空屋,婉舟隨我去甜水井。」
兩人挑了不起眼的偏巷,抄小路趕到了孫皮匠家。
黑油漆門半虛掩著,屋裡傳出男童煩亂的嗚咽。
孫皮匠蹲在院角刮皮子,聽見動靜嚇得手裡的鐵刀一抖。
見是林昭昭,孫皮匠趕忙扔下活計,把人迎進低矮的土屋。
兩歲大的男童正躺在破草蓆上,四肢無序地抽動。
那張小臉憋得青紫,喉嚨里咕嚕咕嚕直滾水聲。
「阿……咕……黑……黑罐子……」
斷斷續續的字眼從乾裂的唇間擠出來。
孫妻端著半碗米湯,眼淚落在陶碗裡。
「自打昨兒夜裡,孩子就一個勁兒說胡話,身子燙得像炭火。」
林昭昭在席邊蹲下身子。
她取出一根二寸細銀針,探入腰間烈酒囊里滾過。
手指壓住男童頸側的人迎穴,針尖極淺地扎入耳後安眠穴。
「秀娘不在,婉舟替我按住他的雙腳。」
江婉舟快步上前,雙掌穩穩扣住孩子亂蹬的小腿。
林昭昭從布囊里掏出一包溫經散寒的藥末,混入溫水調成糊。
指尖沾著藥膏,輕輕塗在男童太陽穴與眉心處。
藥香清淡,帶著一縷安神的白檀氣味。
片刻後,男童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復,亂蹬的雙腿鬆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