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密折面聖破魔窟
土屋裡只剩下泥爐子燒乾草的噼啪聲。
男童眼皮耷拉下來,小胸脯起伏得均勻了些。
林昭昭把銀針收回布包,手掌輕輕貼上男童的胸口。
微弱的心聲斷斷續續傳進她的腦中。
【那個大鬍子伯伯,拿刀子割手腕。】
【好多血滴在黑罐子裡,罐子裡有蟲子在爬。】
【每天都要喝紅水,喝了肚皮像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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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就要被丟進後院的大銅鼎裡頭煮。】
【前頭那個穿道袍的老頭說,這叫養藥人。】
【還有好多哥哥姐姐關在地窖里,嘴巴都被布條塞著。】
林昭昭掌心貼著皮肉,手背上的青筋跳動了兩下。
果然不是單純的人口拐帶。
高崇德不僅挑走體質特殊的藥引,更在暗地裡用活童試藥。
那個穿道袍的老頭,就是混進育兒堂的吳懷德。
難怪孫家孩子身上潰爛發臭,那是試藥不成被藥力反噬的徵兆。
林昭昭收回手,替男童掖緊了被角。
孫皮匠蹲在門檻上,眼巴巴瞧著她。
「林姑娘,我家這娃……」
「毒拔出來了大半,按我留的方子擦洗,死不了。」
林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
江婉舟在旁邊遞過來一個粗布包袱。
「這是方才從西廂藥櫃暗格里掏出來的。」
包袱解開,裡頭是半包泛黃的生白芍碎屑。
旁邊還擺著個小瓷瓶,裝著吳懷德落下的暗紅藥丸。
那是他偷換藥材、暗中壞事的真憑實據。
「走,去國公府。」
林昭昭將包袱繫緊,快步走出黑油漆門。
蕭玉珩正在定國公府後書房等候。
案頭攤著西郊翠屏山的地勢圖,邊上擺著涼透的苦丁茶。
林昭昭推門進去,將包袱放在輿圖正中。
「吳懷德留下的毒丸和改方的藥渣全在這裡。」
她把孫家男童心聲里的細節全盤托出。
「藥王莊不僅是落腳處,後院私設了銅鼎地窖。」
「高崇德在那裡拿活童試藥,抽血養蠱。」
蕭玉珩拿起那枚暗紅藥丸,放在鼻端聞了聞。
「好大的膽子。」
「順天府尹壓著案子不辦,禮部侍郎朝堂發難。」
「後頭若沒人撐腰,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天子腳下圈禁幼童。」
蕭玉珩提起狼毫,在摺子上落筆極快。
他寫得簡練,沒有半句廢話,直陳藥王莊私設丹房殘害官民嫡嗣。
藥丸與生白芍碎屑被一併封進蠟丸匣子裡。
「你在府里歇著,我去遞摺子。」
蕭玉珩扣上銅匣扣,轉身出門。
夜色深沉,養心殿的燈火未熄。
皇帝靠在金絲楠木引枕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內侍總管捧著定國公的密折,躬身走上御階。
「聖上,蕭國公持巡夜金牌叩閽,遞了急報。」
皇帝接過摺子,翻開掃了兩行。
案上的蠟丸匣子被御前侍衛當場切開。
刺鼻的土腥血氣在大殿裡散開,熏得宮燈火苗晃了晃。
皇帝猛地合上密折,手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上。
「好一個禮部侍郎,好一個順天府尹!」
「拿朝廷法度當遮羞布,暗地裡竟替妖醫圈禁幼童!」
皇帝霍然起身,從金漆龍架上抓起調兵金符。
「傳朕密旨,著禁軍副統領領兩百精騎。」
「交由定國公蕭玉珩節制。」
「即刻圍捕西郊翠屏山藥王莊,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子時三刻,西便門的銅鎖被校尉悄無聲息地拔開。
兩百名黑甲禁軍騎著裹了馬蹄的快馬,分三路出城。
夜風卷著枯葉,打在甲葉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蕭玉珩一身玄鐵輕甲,腰懸橫刀,騎在黑馬背上。
林昭昭換了緊身皂色騎裝,背著藥箱跟在中軍。
她知道莊內遍布毒蠱,禁軍雖勇,辨毒解藥還得靠她。
半個時辰後,隊伍摸到了翠屏山腳下。
廢棄的藥王莊依山而建,黑漆漆的院牆連著後山林子。
莊門半掩著,門樑上的草字頭金字牌匾塌了半邊。
裡頭沒有燈火,空氣中飄著濃重的爛草和死魚腥味。
蕭玉珩抬手下壓,身後禁軍立刻止步。
十二名精銳翻下馬背,借著草木掩護摸向後牆。
後牆角下果然有一道暗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橘光。
蕭玉珩拔出腰間橫刀,腳尖在門檻上重重一踹。
兩扇包鐵木門轟然向內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大理寺與禁軍辦案,伏地者免死!」
校尉的厲喝撕破了山谷的寂靜。
院內瞬間大亂。
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粗壯漢子抓起長矛從柴房衝出來。
禁軍的箭雨迎面撲過去,幾個呼吸間便將守衛釘死在迴廊下。
林昭昭跟著蕭玉珩跨進二進院子。
眼前一片狼藉,地上到處丟棄著碎瓷片和帶血的白布條。
後院正中架著一口三尺寬的大銅鼎,底下炭火正旺。
鼎里翻滾著暗紅色的黏稠湯汁,散發著甜膩嗆鼻的藥味。
不遠處的枯井旁,散落著幾十隻黑陶瓦罐。
「地窖在西廂房後頭。」
林昭昭指著那處塌了半截屋頂的偏房。
兩名禁軍上前,用佩刀撬開地板上的生鐵搭扣。
厚重的木板掀開,一股潮濕酸臭的熱氣從地洞裡湧出來。
地窖深處傳出微弱壓抑的抽泣聲。
周大牛和蕭七提著火把跳了下去。
片刻後,第一個孩子被抱了上來。
那是守城兵丁家的四歲幼童,身上只裹著爛麻袋,瘦得脫了形。
緊接著,染坊劉家的女兒、雜貨鋪陳家的男童接連被救出。
整整二十八個小娃娃,擠在狹窄潮濕的地窖泥坑裡。
有的孩子手腕上還纏著滲血的布帶子。
林昭昭迅速解下藥箱,挨個給孩子們塞下解毒的甘草丸。
前頭丹房裡忽然傳來一陣瓦罐碎裂的脆響。
高崇德披頭散髮,正拿著火把往堆滿藥草的書架上砸。
那名身量極高的大漢提著厚背砍刀,死死護在他身前。
蕭玉珩步子極穩,跨進丹房門檻。
大漢怒吼一聲,揮刀劈向蕭玉珩的面門。
蕭玉珩側身避開刀鋒,反手拔出橫刀,刀背重重砸在對方肋骨上。
骨裂聲清脆,大漢慘叫著摔在藥碾子上,動彈不得。
高崇德手裡的火把被蕭玉珩一腳踢飛,落在泥水盆里熄滅。
兩名禁軍衝上去,反剪高崇德的雙臂,將他狠狠按在地上。
高崇德半邊臉貼在濕冷的青磚上,嘴裡咬著牙關。
「成王敗寇,老夫不過是替當年報仇,要殺便殺!」
林昭昭跨步走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報仇?」
「報仇需要挑骨血純陽的幼童養藥鼎?」
「報仇需要在他們經脈里種下走竄氣血的子母蠱?」
林昭昭從袖中取出一張發黃的羊皮殘卷,丟在他眼前。
這是方才從案頭翻出來的丹方。
「這是前朝失傳的九轉延壽散。」
「取七七四十九名童男童女的純淨精血,以蠱引路,淬鍊外丹。」
「你高崇德一個年過六旬的殘廢廢醫,煉這長生藥給誰吃?」
高崇德眼皮狠狠跳動了兩下,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昭昭繼續往前逼近半步。
「嶺南道偏遠,無權無勢的流放犯,誰給你銀子置辦這百草莊?」
「誰替你買通順天府尹壓下案卷?」
「誰讓禮部侍郎在朝堂上替你搖旗吶喊限制育兒堂?」
「你若招了,充軍三千里的後人或許還能留條命。」
「你若扛著,謀逆弒君的大罪,足夠誅你九族三代。」
謀逆兩個字落在大殿裡,沉甸甸的。
高崇德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身子軟得像一攤爛泥。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眼角淌下渾濁的淚。
「不是老夫要煉……是……是楚王爺!」
高崇德喘著粗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楚王患了骨髓枯竭之症,四處尋訪異人。」
「他在封地養了三百道士,說唯有純血幼童的鼎爐藥能延命長生!」
「順天府的通判是王爺當年的舊部,銀錢藥料全從王府私庫里出的!」
楚王,先帝的三弟,如今手握重兵就藩塞北的實權藩王。
屋裡的禁軍校尉們臉色全變了,連呼吸都收斂起來。
蕭玉珩立在暗影處,面沉如水。
高崇德大口喘著氣,趴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
「老夫房裡有證據!」
「北牆第三塊青磚後頭,藏著王爺蓋了私印的密信!」
蕭玉珩反手按住刀柄,邁步走到了那堵剝落的石牆跟前。
他抬起手掌,正準備摳開那塊鬆動的青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