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談
常鯉夢見了家。
在自家小院裡與父母一起坐在小院的桌子上。
飯菜冒著熱氣,父母熱心地給她添菜,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穩穩的。
沒有戰亂,沒有離別,所有的顛沛流離全都沒有存在過。
忽然間一切又都消散。
常鯉緩緩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帳頂,還有初春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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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鯉很難過,如果這場夢不會醒來就好了。
接下來迎接她的會是什麼
以前她豁達樂觀,不過是建立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愁溫飽、平平淡淡地活著。
而如果被當做玩物,每天要遭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
她怎麼能樂觀地起來。
到底,她不過剛及笄。
若是父母還在,定會視她為掌上明珠。
即便家裡條件不好,也會過得十分快樂。
天色漸暗,營帳里的光線越來越昏暗。
常鯉坐在床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膝蓋上。
常鯉咬著唇,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越忍耐,眼淚就是止不住越流越多。
就在這時,營帳的帘子被掀開了。
常鯉嚇了一跳,慌忙擦掉臉上的淚。
蕭銜站在帳口,手還搭在帘子上,一抬眼,就看見了縮在床邊的常鯉。
她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眼睛紅腫著,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晶瑩的光。
看起來又美又可憐。
鼻尖也是紅的,唇瓣比往常更為鮮艷。
常鯉驚慌地看著他,手足無措,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鹿。
蕭銜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人哭,通常都是他殺人時,對方跪地求饒地哭。
哭得再痛,他內心都不起任何波瀾。
常鯉的哭,像有個羽毛在他心上刮來刮去,有些癢。
「你哭什麼?」他問道。
常鯉慌忙地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
「我……我沒哭。」她啞著嗓子說。
蕭銜走進營帳,帘子在他身後落下,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常鯉愣愣地看著那杯水,沒有接。
「喝。」蕭銜冷冷道,不容置喙。
常鯉這才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現在可以說了?」蕭銜在案幾後坐下,「為什麼哭?」
常鯉咬著唇,低著頭不說話。
「不說也罷。」蕭銜淡淡地說,「無非是害怕,不想去蕭國,想回家。」
聽到這番話,常鯉的委屈又湧上來了。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要如此無情地揭開她的傷疤。
「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抬起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只是一個普通村姑,想好好活著,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滿足不了我?」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沒有招惹任何人,我也沒有傷害任何人。可他們、你們把我當成玩意一樣送出去,送給你們蕭國,讓我去伺候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
常鯉再度崩潰,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
蕭銜不知她真的是良民女子,他以為梁國的德行,會讓教坊司或者罪臣之女充當進貢的美人。
他沒想到,梁國竟喪心病狂到搜刮無辜的良民女子的程度。
蕭銜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別哭了,擦擦。」
這是蕭銜第一次安慰人,不甚熟練。
常鯉委屈巴巴地地接過手帕,擦了擦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哭了這麼久,她的情緒終於宣洩出來了一些。
雖然依然害怕,依然絕望,但至少沒有剛才那麼窒息了。
「我知道你害怕。」蕭銜聲音平靜,「但這就是戰爭的代價。你們梁國主動挑釁蕭國,就要承受後果。」
常鯉抬起頭看著他,憤憤道:「平民百姓也要承受這個後果嗎?」
她啞著嗓子問:「明明挑起戰爭的是朝廷,明明戰敗的是朝廷,為什麼受苦的卻是我們這些老百姓?」
蕭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卻也無法回答。
戰爭從來如此,受苦的永遠是底層的百姓。
旁人皆道靖王及其世子狼子野心,一心逐鹿權柄,可唯有他和父親清楚心底真正的抱負。
沙場之上,他見過流離失所的百姓。
征戰功業是史書上的濃墨重彩,但是落在百姓身上,卻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他從未貪戀高位帶來的榮華,亦不求赫赫戰功。
他心中最大的夙願,是海晏河清。
境內的農人可以安穩耕耘,市井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不必受兵戈襲擾,不必在亂世之中苟全性命。
但常鯉作為梁國人,立場不同,他不知如何安慰。
常鯉見蕭銜不曾回答,心漸漸冷了下去。
終歸是世家貴族,怎會懂她。
氣氛冷了一陣。
常鯉深吸一口氣,轉了個話題:「將軍,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蕭銜點點頭。
「我們這些女子……將被送往何處?」常鯉抬起頭看著他,「是要進宮嗎?還是伺候那些官家老爺。」
蕭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看運氣。」他淡淡地說,「運氣好的,能進宮侍奉皇上或者眾皇叔,或者當個宮女。運氣差一點的,會被賞賜給有功的官員做個小妾。再差一點的……」
他頓了頓,看向常鯉。
「做個通房。」
通房丫鬟……那是比小妾還要低賤的存在。
若是看運氣的話,她運氣向來不好,看來要做好當通房丫鬟的準備了。
蕭銜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以她的容貌,進宮的可能性最大。
皇叔雖然妃嬪眾多,但常鯉這張臉,恐怕沒有幾個男人能抵擋得住。
想到這裡,蕭銜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皺了皺眉,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常鯉去哪裡,與他何干。
「將軍」常鯉突然又開口,聲音很小,「蕭國的官員們……有沒有什麼特殊癖好?」
「什麼叫特殊癖好?」
常鯉的臉騰地紅了。
她咬著唇,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就是那種以折磨人為樂趣的……」
蕭銜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輕笑一聲,「這我如何得知。」
常鯉的心又涼了下去。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那塊手帕。
蕭銜看著她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覺得甚是有意思。
此女真是清澈單純,一眼便能看到底。
「今日可曾有人來找過你?」
常鯉搖搖頭:「未曾有過,除了送飯的將領。」
蕭銜眸色沉了下去。
這細作當真是沉得住氣,他今日刻意在營帳外上演了一出看守的士兵因故離開的戲碼。
如此機會,那個贈玉佩之人竟然無所動。
是個大膽又細心的人。
「知道了,你繼續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明日我們便啟程。」蕭銜語氣平穩低沉,聽不出喜怒。
通過方才的相處,常鯉也感受出這位世子爺不疾不徐,極少流露多餘的情緒。
雖以禮相待但並沒有多少暖意,問答點到為止,不會多言半句。
她也沒必要繼續追問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