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當街鬧事


  街上安靜下來。

  幾個原本蹲在牆根曬太陽的閒漢也站起來,遠遠地望著這邊。

  麵館女掌柜掀著門帘,從裡頭看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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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樣子,李福早就來了,只是看著陳遠賣了多少錢,後面好一併收了走。

  至於這營商的稅收,那也是明年子的事,這李福擺明了就是要挑食,覺著人多就能壓著陳遠多交稅。

  陳遠看著李福伸出來的那隻手。

  他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手伸進懷裡。

  李福的笑容更大了一點。

  他吃准了陳遠。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里正收稅,一個獵戶抗稅,傳到巡檢耳朵里誰吃虧一目了然。

  況且他早算過了,陳遠今天賣了少說有七十碗,一碗賣十文錢,少說賺了有六百多文。

  別說六百文交不出來,交不出來更好,越交不出來他越有藉口拿人。

  "掏吧。"

  李福的手掌攤得平平的,"六百文,當場點清,少一文今天這攤子就別想收了。"

  陳遠的手在懷裡停住了。

  他沒掏出錢袋,反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了出來,兩隻手都空著。

  然後陳遠也笑了。

  "李里正,我逗你呢,我壓根就沒錢。"

  陳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的人聽清,"我今兒賣的是面,攤子擺在趙記糧鋪旁邊,跟麵館隔了十來步。

  您說我是商販,要收商販的稅,那月稅多少?書吏大人手上那本新帳冊,寫的是什麼數?"

  李福的笑容沒變,但眼神緊了一瞬:"六百文。"

  "六百文?"

  陳遠的聲調提了半度,偏頭看向周圍,"我今兒頭一天擺攤,就賣了兩個時辰,鎮上哪位掌柜的月稅是當日交的?趙掌柜,老周鐵匠鋪子,還有麵館的黃掌柜。各位的月稅,是當日交嗎?"

  周圍沒人接話。

  但麵館女掌柜掀著門帘,趙記糧鋪的夥計靠在櫃檯上往這邊看,幾個蹲牆根的閒漢交頭接耳。

  李福的笑容掛不住了:"少在這兒給我耍嘴皮子。你賣面就是商販,商販的稅我說了算!"

  "您說了算?"

  陳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楔進土裡。

  李福的笑容徹底沒了。

  周圍開始有人往前湊了。

  麵館女掌柜放下了門帘,人卻從鋪子裡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

  趙記糧鋪的趙掌柜也站在自己鋪門口,背著手看熱鬧。

  李福腮幫子鼓了鼓,後槽牙咬得死緊。

  他知道一旦鬧到巡檢面前,他這頂里正的帽子就別想戴了。

  但他今天不能就這麼走。

  鎮上這麼多人都看著,他昨晚上挨的拳頭還沒消,今天要是被一個賣面的幾句話嚇退,以後在鎮上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帳冊的事你別跟我扯!"

  李福往前逼了一步,聲音也提了起來,"今天這六百文你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就當你是抗稅,你跟我去鎮衙門走一趟!"

  他手往後一招,兩個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里擠出來的閒漢湊了上來,肩膀寬、胳膊粗,一看就是李福早備著的人。

  陳遠的眼睛掃過那兩個閒漢,退了一步。

  李福以為他怕了,嘴角剛往上翹。

  下一瞬,陳遠的拳頭已經砸過來了。

  這一拳跟昨晚那拳一模一樣。

  快、准、狠,直接悶在李福的右臉上。

  李福像根被攔腰砍斷的木頭一樣朝後仰過去,後腦勺磕在石板路上,悶響一聲。

  兩個閒漢愣住了。

  書吏抱著帳冊呆在原地。

  陳遠沒停。

  他上去一腳踢開李福剛要爬起來的手,膝蓋壓住李福的胸口,左手揪住他的領子把上半身拎起來,右手捏著拳頭舉在半空,拳面上還沾著李福的血。

  兩個壯漢是被李福花二十文錢雇來的,上次兩個夥計因為害怕陳遠不敢來了。

  於是就花了錢讓兩個壯漢在一旁候著。

  陳遠一拳砸翻李福的時候,兩個壯漢愣了足足有一會。

  他們是鎮上收債時常被雇來站場面的,見過鬧事的,見過跑路的,但沒見過一個賣面的獵戶當街一拳砸翻里正的。

  左邊的壯漢最先反應過來:"你他娘的敢打人!"

  他粗胳膊一掄,朝陳遠肩膀抓過來。

  陳遠側身讓了半步,右手捏拳,反手一拳砸在壯漢腋下,劇痛直衝腦門,壯漢的胳膊當場耷拉下來,整條胳膊都在抖。

  右邊的壯漢是個識相的。

  他看見同伴一拳被卸了半邊,陳遠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連氣都沒喘,心裡咯噔一聲。

  他沒往前沖,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抓著腰間的短棍猶豫了。

  這時候李福剛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都是血,指著陳遠嘶聲喊:"你!你還敢還手!我讓你……"

  第二個壯漢終於抽出短棍朝陳遠腰上掃過來。

  陳遠沒躲,直接抬腿,一腳蹬在他膝蓋側面。

  陳遠的腿力比普通人重得多,壯漢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短棍脫手飛出去磕在石板路上,噹啷一聲。

  兩個壯漢一個捂著胳膊一個捂著膝蓋,都起來了,但誰也沒再往前邁。

  李福站在兩步外,看著自己帶來的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杵著,臉色煞白。

  他張嘴想再叫,但話沒出口,陳遠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李里正,您當真是記吃不記打啊。"

  李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惡狠狠的盯著陳遠。

  陳遠偏頭看了那兩個壯漢一眼,下巴往鎮口的方向一揚:"今天的事跟你們沒關係,走吧。"

  左邊的壯漢看了李福一眼,又看了陳遠一眼,捂著的胳膊還在發麻。

  他跟右邊那個對了個眼神,沒說話,轉身互相攙著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想走,又像是怕走快了丟人。

  李福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血糊糊的,身後就剩一個抱著帳冊的書吏,書吏腿都在抖。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穿著皂靴、腰間挎刀的衙役撥開人群擠了進來,三個人,打頭那個五大三粗,臉上橫著一道舊疤。

  "什麼人鬧事!鎮衙門門前還敢動手!放開!"

  陳遠退了一步,李福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從地上翻身爬起來,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指著陳遠嘶聲喊:

  "就是他!抗稅還打人!給我拿了他!"

  那打頭的衙役提著刀柄往陳遠面前一擋,歪頭上下打量了陳遠一圈:"你打里正?知道什麼罪嗎?"

  衙役一揮手,"帶回去!"

  兩個衙役上來架陳遠的胳膊。

  這時候麵館二樓的窗戶推開了。

  樓上傳來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品茶聊天:

  "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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