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貨我想要,但錢我又不想給
「出力?」
「對,這麼和你說吧,我手裡有一批貨,被人捅了出去,」
「現在被扣在法租界十六鋪碼頭那邊的碼頭上。」
「扣貨的是法租界公董局那幾個法國佬雇的中國稽查。」
「他們不知道這批貨是誰的,只當是普通的走私物資,想敲一筆竹槓。」
老刀把子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推到陳凡面前,「這是他們開的價。」
陳凡低頭一看,上面寫著:三千塊大洋。
「三千?六爺,看來這批貨不一般啊!」陳凡不自覺地挑了挑眉!
老刀把子苦笑道,「沒錯,這批貨本身的確能值一萬多大洋,可問題不在這。」
「這批貨裡頭有些東西,不能被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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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抬眼看他:「什麼東西?」
老刀把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道:「美制雷管,一共一百二十根。」
「是江北那邊一個客戶訂的,專門用來炸鐵路橋樑的。」
江北客戶,還是炸鐵路的,不用說就是四爺或八爺的人要的貨!
陳凡沒有拆穿對方的話語,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繼續表演!
老刀把子繼續說道:「要是被查出來,不光是錢的事,要出人命。」
「法國佬雖然不管政治,但要是知道是軍火,他們也不敢瞞日本人。」
「而且,即便是法國人不說,特高課的人遍布滬市,萬一被爆出來,他們也很快會知道。」
陳凡明白老刀把子的意思,他這批貨被扣了,海關稽查的人只是要錢,還沒開箱細查。
一旦開箱,雷管暴露,嘿嘿,到時候不光是丟貨的問題,老刀把子這條線可能被人順藤摸瓜揪出來。
「碼頭的倉儲費一天一結,後天是最後期限,後天之前貨拿不出來,海關就要開箱查驗。」
「我不方便出面,那邊有人認得我,你是生面孔,又沒有案底,最好辦。」
陳凡沒有急著答應,而是先問了一句:「六爺,您手裡有人,為什麼偏偏找我?」
老刀把子苦笑了一聲:「我手裡那些人,打打殺殺還行,做這種事…」
「誒,我不怕你笑話,上次派了一個去跟海關的人接頭,差點讓人把底褲都騙了去。」
「這群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相信我?」陳凡輕輕抿了口茶水。
老刀把子擺了擺手,「我出來混那天開始就從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錢,」
「況且你現在缺錢,我知道你是跟我一樣的貨色,只認錢不認人,做事講規矩,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
陳凡思忖片刻,和聲道,「還有沒有詳細一點的資料。」
老刀把子知道陳凡心動了,他現在沒有做生意的本錢,想要做生意就只能靠借,靠搶。
老刀把子從抽屜里又翻出一張紙,遞給陳凡:「苗德勝,法租界公董局稽查處的副科長,專門負責十六鋪碼頭那邊進出貨物的查驗工作。」
「這人貪得很,胃口不小,三千大洋就是他開的口。」
「不過他有個毛病,疑心重,怕被人下套。」
陳凡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兜里:「他住哪?」
老刀把子如數家珍,顯然早就摸過底,「法租界邁爾西愛路268號,一棟小洋樓。」
「他家裡一共六口,有個老婆,兩個小姨子,外加子女。」
「他上下班從不坐電車,自己開一輛黑色福特,車牌號358。」
陳凡眉頭微微一緊,區區一個副科長,一個月百十來塊收入,居然能開得起福特轎車,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打死他也不冤。
陳凡點了點頭,又問:「那批貨的具體位置呢?倉庫號?保管員是誰?」
「十六鋪碼頭丁字三號倉庫,丙區十七號垛位。」
「倉庫保管員姓孫,綽號孫猴子,大號叫什麼還真沒人記得,大家都這麼叫。」
「這人好賭,我讓人給他塞了八十塊錢,他答應三天之內不動那批貨。」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最後一天。」
「陳少爺,時間緊,您要是覺得難辦,我再想別的辦法。」
陳凡笑了起來:「呵呵,只是拿一批貨而已,問題不大!」
「總之一句話,您要是相信我,準備好錢,我替你跑一趟。」
老刀把子把身體往後靠了靠,拿起桌子上的兩顆核桃兀自轉動起來。
半晌,他才緩緩說道:「陳少爺,我想我可能是沒有說清楚。」
「沒有三千塊大洋,但貨物你必須拿到手。」
「我跟你說過,苗德勝這個人疑心病很重,一萬多大洋的貨物我肯拿出三千大洋去贖回來,他馬上就會知道這裡面一定是有問題的。」
「萬一他開箱,很容易被他發現這批雷管的存在,這個風險我不能冒。出了事我全家腦袋都要搬家。」
「所以...現在有個問題,就是貨我想要,但錢我又不想給。」
「陳少爺,你想想辦法。」
陳凡聞言並不意外,老刀把子是什麼人,他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完最後一口,「行,這批貨,我幫您收回來。」
「爽快…」老刀把子的眼睛一亮:「收完貨,您要什麼貨,我賒給您。」
「軍火,物資,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賒帳的額度,看您這次辦事辦得怎麼樣。」
「要是辦得漂亮,我給您五千塊的額度,三個月帳期,不收利息。」
「五千塊?」陳凡聽到這個價格似乎有些不滿!
老刀把子直言不諱:「嫌少?陳少爺,不是我摳門,您手裡只有兩根小黃魚,滿打滿算換成大洋還不到一百。」
「我給您五千塊的額度,已經是看在陳仲年的面子上了!」
「當然,您這個人是值得交,但交情歸交情,規矩歸規矩。」
「誰家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著急要錢那得用命去掙。」
陳凡站起身來,「六爺,你說的不錯,我是要拿命去拼,可你就打算用這麼點錢打發我?」
「五千大洋,我看這筆錢您留著給自己辦後事吧。」
話音落下,陳凡起身作勢要走。
老刀把子連忙起身,「慢,慢著,陳少爺,有話好好說嘛。」
「不就是錢嘛!有什麼不滿意的,可以談到你滿意為止。」
陳凡慢慢轉過身子:「六爺,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批貨人家打算收你三千大洋,我要的也不多,收一半。」
「還有,您借我一萬大洋,我用三個月,利息按照一分結算,三個月後準時歸還。」
「一千五費用,還得借你一萬大洋,一分利,你不如去搶,」
老刀把子當場就急了。
一萬大洋他一般要收三分利,三個月九百大洋,再給一千五費用,那還怎麼談!
「大家不都是搶,只是做法不一樣,您不喜歡,當我沒說!」陳凡聳了聳肩,又打算走。
老刀把子沉聲道,「陳少爺,我出最後一口價,一千塊大洋辛苦費,五千大洋我借你三個月,不要利息。」
「這是最後的報價,你如果不願意,我們好聚好散。」
陳凡停下腳步,思忖片刻,轉身朝老刀把子拱手道:「一言為定...」
滬市,法租界,十六鋪碼頭,
午後,苦力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來走去。
這一趟就能拿到一根籌子,籌子就是工錢的象徵!
江面上停著幾艘日本貨輪,膏藥旗在江風裡半卷半舒。
陳凡換上一身灰布短褂,頭上扣了頂破氈帽,蹲在碼頭邊上抽菸。
他這副模樣,跟旁邊歇腳的苦力沒什麼兩樣。
出了昇平戲院,他去了一趟邁爾西愛路,作為一個特工,他只用了一個多時辰,就已經把苗德勝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邁爾西愛路的小洋樓,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六點回來,中間在公董局和吳淞口之間來回跑。
院子裡養了狼狗,那條狼狗夜裡放出來,白天拴在後院。
兩個小姨子愛打牌,隔三差五呼朋喚友來家裡搓麻將,鬧到半夜。
現在第一個問題就是要先解決這個人。
至於怎麼取雷管,他又犯了難,因為,按照老刀把子說的,雷管一共三箱,每箱四十根,憑他一個是搬不完的,也就是說,他還需要人手…
陳凡把煙屁股在鞋底上碾滅,站起身來,朝碼頭深處走去。
十六鋪碼頭的苦力分好幾個幫口,江北幫,蘇北幫,本地幫,各占一塊地盤,為了搶活計三天兩頭打架。
能壓得住這些人的,只有那些幫派出身的工頭,這些人手裡握著活計分配的權力,苦力們見了都得叫一聲「爺」。
曹斌就是這樣的人。
陳凡父親陳仲明當年在江湖上行走,結拜過三個兄弟。
老大叫霍元龍,北方人,一手八極拳功力著實不凡,也是陳凡第二位師父!
早些年死在了海上,連屍骨都沒找著。
陳凡雖然在婺州鄉間長大,但機緣不差,年少時拜的師父也算有些來頭!
他的師傅姓陶,光緒二十年武舉人,次年中武進士,曾任乾清門侍衛,官至四品武威將軍!
陳凡從小跟他學習南方拳術,那是一種與大聖劈掛掌類似的南方拳術!
這種拳術講究放長擊遠,著重於雙臂發力,加上後來霍元龍教授的大槍跟八極拳,一身功夫硬橋硬馬,等閒人還真不夠他打!
陳仲明排行老二,老三姓賈,原名叫賈正,千門中人,做的是假貨生意…
他這人極為自負,為了彰顯自己技術高超,他偏偏要在自己的作品裡面留下自己的名字,賈似真!
陳仲明卻老是叫他假正經!
老四就是十六鋪碼頭原先的老大曹友善,青幫大字輩老闆曹少卿的小兒子,
在十六鋪碼頭上混了大半輩子,當年陳仲年出事,就是他出面去找的林桂生求情。
不過,他也在去年病逝了,把位置傳給了兒子曹斌。
以曹友善跟陳仲明的關係,到了滬市陳凡應該來找他!
陳凡一直沒來,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時候他的身份太敏感,復興社的人,跟江湖上的人走得太近,容易出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就地潛伏」的命令一下,他就是個沒有身份的人。
一個沒有身份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碼頭上的一座鐵皮棚子,就是曹斌的「辦公室」。
棚子門口擺著一條長凳,凳子上坐著兩個腰裡別著鐵棍的壯漢,看見陳凡走過來,其中一個大喝一聲:「幹什麼的?」
「找曹斌。」陳凡把氈帽往上抬了抬。
「你誰啊?斌哥是你說找就找的?」
陳凡沒跟他廢話,從兜里摸出一枚銅錢,遞給那壯漢:「把這個拿進去給曹斌看,他就知道了。」
那銅錢是陳仲年當年跟曹友善結拜時的信物,一面刻著「義」字,一面刻著「同生共死」。
陳仲明死後,這東西陳凡一直留在身上。
壯漢將信將疑地拿著銅錢進去了。
不到半分鐘,鐵皮棚子的門猛地被推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大步走了出來。
這人濃眉大眼,方臉膛,胳膊粗得像別人大腿,穿著一件黑布棉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兩條鐵鑄一般的小臂。
他看見陳凡,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睛裡漸漸泛出光來。
「陳凡?你怎麼來了…」
「二哥。」陳凡笑了笑,「好幾年沒見了。」
曹斌二話沒說,上來就是一個熊抱,蒲扇大的巴掌在陳凡後背上拍得砰砰響:「好小子!你還知道來找我!我還以為你把十六鋪的路給忘了!」
陳凡被他拍得差點沒背過氣去,臉上笑容倒是沒變:「忘不了。」
「曹大哥怎麼樣了?」
陳凡口中的曹大哥是曹斌的大哥曹政,自小身體弱,又有肺病,需要常年靜養!
「還那樣,不死不活的吊著!」曹斌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拉著陳凡的胳膊就往棚子裡拽,一邊走一邊朝門口那兩個壯漢嚷嚷:「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我兄弟!下次再攔,我扒了你們的皮!」
兩個壯漢嚇得縮了縮脖子,連聲賠不是。
棚子裡頭不大,一張木頭桌子,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像前頭供著香火。
桌上攤著一本記帳的本子,旁邊擱著一把算盤和半壺燒酒,左手邊放著一個簽桶,裡面擺著大小不一的籌子。
曹斌把椅子上的東西劃拉到一邊,招呼陳凡坐下,又倒了碗酒推過來:「先喝口暖暖身子。這鬼天氣,江風能把人骨頭吹透。」
陳凡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是劣質的燒刀子,辣得嗓子眼發緊。
「二哥,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陳凡放下碗,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我今天來,是有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