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陳老闆,得加錢


  曹斌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能在十六鋪碼頭上坐穩工頭位置的人,沒有一個傻子。

  「你說。」

  「我有一批貨,壓在丁區三號倉庫,被海關的人扣了。」

  陳凡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低聲說道,「後天之前拿不出來,人家就要開箱查驗。」

  「這東西不能露面,我想把貨弄出來。」

  曹斌盯著陳凡打量片刻,突然問道:「你的貨?還是替別人跑的?」

  陳凡沒有隱瞞:「是替人跑的,只有這批貨出來了,我才能做後面的生意。」

  曹斌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猶豫片刻突然問道,「對了,我還沒問過你,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在做什麼?」

  陳凡神情有些傷感,「當年被趕出滬市,我跟我爹到了金陵不久,他就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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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個無家可歸的浪子,只能東跑西跑,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曹斌輕笑一聲,「你這張嘴還是跟你爹一樣,問什麼都不說。」

  說完這句話,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從桌上摸出一包哈德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陳凡趕緊劃了根洋火,幫他點上。

  曹斌吸了口煙,緩緩說道,「丁區那邊,不是我的地盤。」

  「那邊是老邱的地盤,我跟老邱不對付。」

  「前年為了搶一批英國棉紗的卸貨權,我帶人跟老邱的人打了一架,我帶了二十來個人,傷了七八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我的人要是出現在丁區,不用半個鐘頭,老邱就能知道。」

  「你的活肯定要砸在手裡!」

  陳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回來時間不長,確實不知道這事!

  「那丁區那邊,有沒有你信得過的人?」

  曹斌抽了兩口煙,緩聲道:「有一個人,但不是碼頭上的工頭。」

  「誰?」

  「暴哥。」

  「暴哥?」陳凡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但一時想不起來。

  「你沒聽過也正常,他是這兩年才從江北過來的。」

  「這個人,說起來有點來頭。他本名鮑昌,以前是江北那邊鹽梟手底下的一個頭目,專門管運鹽的隊伍。」

  「後來日本人占了江北,鹽梟的買賣做不下去了,他就跑到十六鋪碼頭來討生活。」

  陳凡沉聲道,「這個人靠得住嗎?」

  曹斌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這個我說不準,」

  「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辦事利索,從不過問貨主是誰,也從不多拿一分錢。」

  「但他這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脾氣暴唄。」曹斌苦笑了一聲,「要不怎麼叫暴哥呢,三句話說不到一塊就翻臉,翻臉就動手。」

  「去年他跟老邱的人在碼頭上幹了一架,一個人撂倒了老邱手下六個壯漢,打斷了兩個人的胳膊。」

  「老邱氣得要找人做了他,可最後也沒敢動手,這個人,是真能打。」

  「後面是青幫悟字輩大哥陳福生出面給兩人講和,老邱才答應給他一塊地方謀生!」

  陳凡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了一句:「我要去老邱地盤拿貨,他會不會背後捅刀子?」

  曹斌擺了擺手:「放心,他跟老邱尿不到一壺裡,而且,他這個人只認錢!」

  「只要給夠錢,啥活都敢接!」

  陳凡想了想,「他現在在哪裡?」

  「大通客棧,他白天都在那邊,晚上回棚戶區住。」

  「你要找他,我讓人帶你去。」曹斌說著,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地址,那字跡像狗爬似的!

  「這是他的住處,不過我勸你一句,這個人認錢不認人,你找他辦事,先把錢準備好。」

  陳凡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折好揣進兜里:「多少錢?」

  「看什麼事,上次有人找他幫忙從吳淞口日本人貨倉裡面弄一批貨出來,他只收了八十塊大洋。」

  曹斌說到這,忽然盯著陳凡的眼睛:「兄弟,你跟我說實話,你這批貨,是不是不乾淨?」

  陳凡笑了笑,那個笑容真誠得讓人沒法拒絕:「二哥,要是乾淨,我還用費這麼大勁?」

  曹斌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你說得對…」

  他笑完了,站起來,從牆角的一個鐵皮箱子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根小黃魚和一摞大洋。

  他數了五十塊大洋外加兩根小黃魚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陳凡手裡。

  「這是?」

  「暴哥的錢不能少,否則他第一個收拾你!」

  曹斌拍了拍陳凡的肩膀,「你剛回來,手頭肯定不寬裕,先拿著用。等你這單生意做成了,再還我。」

  陳凡擺手道:「二哥,不用了,我有錢!」

  「別跟我客氣。」曹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當年我爹在碼頭上被人算計,差點丟了命。」

  「要不是你跟霍大伯出手,我爹早就被人扔進黃浦江餵魚了,哪還有我曹斌的今天?」

  「你要是跟我見外,那就是瞧不起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陳凡沒有再推辭。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站起身子朝曹斌拱了拱手:「二哥,謝了。」

  「謝什麼謝。」曹斌擺擺手,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小六子!過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旁邊竄出來,精瘦精瘦的,乍一眼看去跟個猴子似的。

  他跑到曹斌面前,恭恭敬敬叫了聲,「斌哥,您有什麼吩咐?」

  曹斌指了指陳凡:「帶這位爺去找暴哥,路上機靈點,別讓人跟著。」

  小六子點頭如搗蒜,轉身就往外走。

  陳凡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鐵皮棚子,穿過亂糟糟的碼頭,朝十六鋪碼頭生活區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陳凡回頭看了一眼。

  曹斌站在棚子門口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小心點,然後,轉身進去了。

  陳凡揮了揮手跟著小六子,快步離開碼頭。

  十六鋪碼頭往東走半里地,有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街…

  街兩邊全是棚戶區,竹竿支起來的屋子,油毛氈當瓦片。

  竹干加毛氈布蓋起來的房子就多了個是這片棚戶區特色建築!

  街口有幾家小飯館,門面窄得只能並排站兩個人,灶台就支在門口!

  熱氣騰騰的鍋裡頭煮著雜碎湯,香味飄出去老遠,引得來往的苦力直咽口水。

  小六子站在門口朝裡頭指了指:「爺,暴哥常在這家吃飯,您先坐著等,這都到飯點了,不出一刻鐘,他准來!」

  「而且,這個人也很好認,又高又壯,跟個鐵塔似的。」

  「辛苦你了,」陳凡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遞給小六子,「你先回去,告訴斌哥,就說我這邊的事辦完了去找他喝酒。」

  小六子接了錢,樂呵呵地跑了。

  陳凡走進鋪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裡頭擺著五六張油膩膩的八仙桌,牆角堆著幾筐蘿蔔白菜,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煤油燈,很普通的貧民食肆。

  灶台在後面,廚灶前站著個五十來歲的胖漢子,圍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正拿大勺攪著一鍋湯。

  「來碗陽春麵。」陳凡在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又加了一句,「多放蔥花。」

  面端上來,湯頭渾濁,麵條煮得有些過了,但聞著確實香。

  陳凡挑了一筷子,慢慢吃著,時不時的抬起頭看一下眼前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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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口進來一個人。

  這人三十出頭,濃眉大眼,身量高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黑布棉襖,腰間勒著一根粗麻繩。

  他進門的時候下意識低了低頭,不是客套,是這門框實在不夠高。

  小六子沒說長相如何,但這個身高擺在這裡,的確是很容易能分辨出來!

  「老顧,老規矩。」那人大大咧咧地在一張空桌前坐下,聲音洪亮得像敲鐘。

  老闆應了一聲,麻利地切了一盤滿滿當當的豬頭肉,又端了一罈子黃酒過去。

  那人也不客氣,抓起一塊豬頭肉就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油光。

  陳凡端著面碗,走了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

  那人抬起頭,目光在陳凡臉上轉了一圈,沒說話,繼續吃肉。

  「暴哥?」陳凡笑著問。

  那人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黃酒,「你誰?」

  陳凡笑著說道:「免貴姓陳,有人跟我說,碼頭上的暴哥辦事利索,從不過問貨主是誰,我今天特意來拜會。」

  暴哥放下酒碗,上上下下打量了陳凡一遍:「誰讓你來的?」

  「這你不用管,我來是有筆生意想跟你做!」陳凡很直接說出目的!

  跟什麼人打交道,就要用什麼樣的談話方式!

  暴哥這種人你跟他搞那些彎彎繞繞,很容易引起對方的反感!

  暴哥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什麼生意不生意的,我是粗人不懂這個!」

  「簡單點,就是你想讓我替你做事,對吧?」

  「什麼事,你說,錢給夠,我就干,幹完了,各走各的路。」

  陳凡笑了笑,舉起大拇指道:「爽快,我就喜歡跟暴哥您這樣的人打交道,不拖泥帶水。」

  「我呢有一批貨被海關緝私隊扣下了。」

  「現在,我想把貨弄出來,想借您的手。」

  「事成之後,絕不會虧待您。」

  暴哥拿起粗瓷碗,一口喝光了剩餘的黃酒,隨意抹了把嘴巴,淡淡的說出一個價格:」一百塊。」

  陳凡沒有還價,拿出邊上的包裹,從中抽出兩條小黃魚,把剩下的五十塊大洋放在桌子上,遞了過去,「這裡是五十塊定錢,貨物到手再付另一半。」

  暴哥掂了掂包裹,仿佛在確認裡面的金額,然後,隨意將包裹放在一邊,「說吧,貨在哪裡?要我怎麼做?」

  陳凡壓低聲音:「這批貨現在就在丁區,丙字三號倉庫十七號噸位,」

  「看守的庫管已經收了錢,但是,外頭的人歸海關管轄,錢遞不進去。」

  「哪兒?」暴哥放下筷子,皺了皺眉頭:「丁區,那就是老邱的場子,」

  「陳老闆不知道我就是在他的地盤上混的嗎?」

  「哈哈,早聽說暴哥認錢不認人,」陳凡露出一個嘲諷般的笑容:「怎麼?您這樣的人還在乎這個?」

  「陳老闆誤會了,我在老邱的地盤上混,這個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暴哥嘴角抽了抽,「得加錢...」

  陳凡愣了一愣,毫不遲疑的說道:「行,兩百塊,事成之後,貨銀兩訖...」

  暴哥這才露出之前那種憨厚的笑容:「陳老闆敞亮,我敬你..」

  從老顧飲食鋪出來,暴哥沒有急著走。

  他蹲在街邊的一塊石頭上,從腰間摸出一根菸捲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洋火才點著。

  夜風吹得火苗東倒西歪,他用手攏著,好不容易才把煙點上。

  陳凡站在一旁,靜靜的等著。

  暴哥抽了兩口煙,忽然說了一句:「陳老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在前頭。」

  「老邱的場子防守森嚴,就算你能搞定海關的人,外面還得安排個人守著,你要真想萬無一失,我覺得你還得找一個人。」

  陳凡眉梢微動:「什麼人?」

  「小馬。」暴哥把煙叼回嘴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身材高大,陳凡身高大約一米七八左右,可他站直了比陳凡高出大半個頭,目測起碼一米九幾,典型的齊魯大漢。

  「真名馬嘯天,家裡以前在河北開過鏢局,走南闖北的底子。」

  「後來直系跟奉系打起來了,他就進了部隊,當過偵察兵,剛從淞滬戰場上退下來的。」

  「這個人,身手沒得說,在戰場上見過血。」

  「最重要的是他耳朵好使。」

  「好使到什麼程度?我跟他在碼頭上喝過一回酒,隔著一堵牆,他能聽出牆後面所有動靜。」

  「這種人,天生的盯梢料,有他在,咱們在倉庫裡頭搬貨,外頭來個巡夜的,隔著二十步他就能聽見。」

  「他在哪?」陳凡聽著不由得動了心。

  「楊樹浦,棚戶區,住的地方比我那還破,不過這個人不太好請。」

  「他不是那種給錢就乾的人,他得看人。你要是讓他覺得你不地道,給多少錢他都不伺候。」

  「你跟他熟?」

  「算不上熟,認識,上回我替他擋過一個找茬的,算是欠我半個人情。」

  「你去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能不能請的動,那就看陳老闆你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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