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要想快點,因為肚子很快就會餓


  楊樹浦在吳淞口西邊,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

  陳凡拿著暴哥給的地址一路問詢,很快找到了地址所在的位置。

  打開系統面板,陳凡確定暴哥口中的馬嘯天就在裡面,當下收好地址。

  正要邁步,忽然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細碎的笑聲,是小孩子的聲音,不止一個,嘰嘰喳喳的,像一窩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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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走上前,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誰?」裡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沉穩。

  門從裡面拉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材高大,骨架勻稱,肩寬腰窄,站在那裡像一桿標槍。

  他的臉膛看上去有些粗糙,但五官端正,眉目間帶著一股子跟年齡不太相稱的老成。

  他的身後,竹棚里擠著七八個孩子,最大的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最小的才三四歲模樣,

  這些孩童一個個衣衫襤褸,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灰,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好奇地朝門口張望。

  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上面擺著幾個粗瓷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旁邊擱著一碟鹹菜,已經吃得見了底。

  馬嘯天的目光在陳凡身上停了兩秒,開口問道:「兄弟,你找誰?」

  「能不能進去說,外頭說話不方便。」陳凡客氣地說了一句。

  馬嘯天打量了陳凡一會兒,還是側身讓出一條路。

  棚子裡頭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破,屋頂上糊著報紙,有的地方已經被雨浸透了,黃漬一圈一圈的。

  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墊了幾條看不出顏色的被子,被子上面坐著剛才那幾個孩子。

  陳凡的目光在那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馬嘯天關上門,把唯一一把凳子讓給陳凡,自己在床沿上坐下。

  「什麼事?」馬嘯天開門見山。

  陳凡目光微凝,掃過眾人,孩子們也瞪大眼睛看著他,

  最小的那個女孩還抱著一個破了胳膊的布娃娃,怯生生地躲在桌子後面。

  陳凡和顏道:「可不可以先把孩子安置一下。」

  馬嘯天轉過身,對那幾個孩子柔聲說了句:「都到那邊去玩,大人說話。」

  大點的男孩聽話地拉著小的退到了棚子最裡頭,用一塊破布帘子隔開了一個小空間。

  最小的那個女孩不肯走,被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抱了起來,哄著往裡頭去了。

  「這些孩子都是你的?」陳凡忽然問了一句。

  馬嘯天嘆了口氣:「不全是,有的是從日本人那邊跑出來的,沒地方去,我就收著。」

  「一共八個!」

  陳凡想起自己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桌上那些稀粥和鹹菜。

  這麼多孩子就吃這些東西。

  而馬嘯天自己呢?看他的身板和臉色,不像能吃飽的樣子。

  陳凡正色道:「說正事吧,明晚有一批貨要從丁區丙字三號倉庫弄出來,需要人手,暴哥說了你知道你的本事,我覺得你很適合!」

  「什麼貨?」馬嘯天追問了一句。

  陳凡放下搪瓷缸子,看著馬嘯天的眼睛:「我不能告訴你貨是什麼,只能告訴你,這批貨很重要,不能見光。」

  「明早丑時到寅時之間,三號倉庫東門,有兩刻鐘的空檔。」

  「我需要你幫我盯著外頭的動靜,尤其是巡夜的和海關的人,你的耳朵好使,這個活你最合適。」

  馬嘯天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雙手。

  半晌,他抬起頭看著陳凡認真地說道:「陳老闆,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不過,我這個人性子軸,偷雞摸狗的事情我幹不了!」

  「您還是請回吧!」

  陳凡愣了一愣,好奇地問道:「馬兄弟,你現在這個環境,都不想知道我打算給你多少錢?」

  馬嘯天搖了搖頭:「多少錢都好,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學壞!」

  陳凡瞬間有些無語,也不知道該說他有原則,還是說他是木頭腦袋。

  這環境了,還能這麼講規矩?

  棚子裡頭,那個被布簾隔開的空間裡,孩子們在小聲說話,偶爾發出低低的談話聲。

  「大勇哥哥,我好餓。」

  「小草乖,等會兒哥哥帶你去抓小魚,晚上烤小魚乾吃。」

  「真的嗎?」

  「哥哥不會騙你的。」

  陳凡猶豫片刻,開口道:「馬兄弟,我請你們吃飯吧。」

  「這,不用了吧。」馬嘯天語氣雖然堅決,但神情還是有些猶豫。

  「馬兄弟,買賣不成仁義在,況且,你不吃,那些孩子也要吃,你總不能看著他們餓肚子。」

  這個理由的確讓馬嘯天無法拒絕,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不等馬嘯天說話,陳凡已經朝帘子後面的孩子們打起了招呼。

  「孩子們,叔叔請你們吃紅燒肉好不好?」

  聽到紅燒肉這三個字,年紀小的女孩子已經忍不住舔起自己的嘴唇。

  他們這樣的環境,一年能有一次吃到紅燒肉已經很不錯了。

  但不得不說,馬嘯天把這群孩子教育得很好,

  即便他們食不果腹,陳凡在邀請他們去吃飯的時候,所有孩子並沒有表現出興奮或者別的什麼出格的動作。

  沒有哭著鬧著馬上就要去,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馬嘯天,似乎沒有馬嘯天的命令,他們絕不敢動。

  馬嘯天朝孩子們笑了笑,「千軍,小靜,大家一起謝謝陳老闆。」

  一群孩子這時候才笑了起來,紛紛恭敬地喊道:「謝謝陳老闆。」

  越香樓,

  這家飯館做的是本幫菜跟浙菜。

  陳凡領著一群孩子開了兩桌,一桌是小孩子坐的,八個個小孩子圍成一圈,上面有七八個菜。

  一大盆紅燒肉,清蒸魚,叫花雞,響油鱔絲,九轉大腸,東坡肘子...

  一眼看去,全是硬菜。

  而這群孩子的表現也令陳凡有些意外,他們並沒有像某些民國電視劇里拍的那樣。

  一群餓極了的小孩子一上來就手腳並用的搶吃的。

  他們都安安靜靜的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的吃著,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陳凡跟馬嘯天坐在不遠處靠窗的座位,四五個菜,兩罈子紹興黃酒。

  黃酒是用薑絲,烏梅煨過的,喝起來酸酸甜甜,在這個冬夜十分暖胃。

  「陳老闆,我敬你。」馬嘯天舉起瓷碗,朝陳凡碰了碰。

  陳凡喝完酒,朝對方揚了揚碗底。

  「馬兄弟,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請你吃飯?」

  馬嘯天沉默片刻,沒有回答。

  「馬兄弟,你是個好人,但上海灘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好人。」

  馬嘯天搖了搖頭,「陳老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

  「哎,馬兄弟,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會強人所難。」陳凡給馬嘯天倒滿酒。

  「說實話,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自小遵循祖訓,有一身真本事,卻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

  「打家劫舍,敲詐勒索的事情你不屑做,低買高賣,量入為出的事情你又做不來。」

  「那你還能靠什麼生活,只能是靠賣一膀子力氣。」

  「工字不出頭的道理,小孩子都知道,」

  「要是你一個人,苦點累點無所謂,可你還有這麼多孩子要養」

  「你不會打算他們以後跟你一樣賣力氣吧。」

  「陳老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做人有原則!」馬嘯天低聲辯解了一句!

  「有原則是好事,但是,有原則的人也要吃飯啊!」陳凡認真說道:「就算你自己不吃你的孩子們也得吃!」

  「我這裡有份工作很適合你,既不用違反你做人的原則,也不用讓你孩子們餓肚子!」

  「考慮一下!」

  「不過,要快,你知道的,肚子很快就會餓的!」

  說完,陳凡將一張寫好地址跟時間的紙條輕輕推到對方身前!

  然後,起身去櫃檯結帳…

  六點,滬市正值下班高峰期。

  苗德勝駕駛著小轎車,一路罵罵咧咧的開車回家。

  他顯然就是那種典型的路怒症患者。

  自己開車嫌人家開得慢,又嫌路上行人多。

  總而言之,有問題的都是別人。

  車子很快駛入邁爾西愛路,路口有點堵,不知道是誰打翻了一輛平板車,搞得幾輛車堵在一起。

  苗德勝打開車子駕駛室窗戶,探出頭,罵罵咧咧的朝前看去。

  這時候,車子後方轉出來一道人影,人影路過他身旁的時候,苗德勝莫名感覺脖子一涼。

  下一刻,脖頸間鮮血狂噴而出,將整個駕駛室染紅。

  嗬嗬嗬,苗德勝捂著自己的脖子,眼睜睜看著那人,嘴裡的罵聲戛然而止……

  而那道身影並沒有停留,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就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凌晨兩點半。

  十六鋪碼頭,黑沉沉的夜幕下,江面上連漁火都沒有。

  陳凡蹲在三號倉庫東側的一堆空木箱後面,一動不動。

  他的黑色夜行服與夜色融在一起,如果不走到跟前,誰也看不出那裡蹲著一個人。

  暴哥蹲在他右邊,魁梧的身軀縮在那堆木箱後面顯得有些滑稽,像一頭大熊硬要往樹洞裡鑽。

  他腰間別著一根鐵棍,用布條纏了幾圈,握柄處已經被汗浸得發潮。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他們已經在這裡蹲了快一個鐘頭了。

  三號倉庫在碼頭丁字區的丙字倉,這一片主要堆的是從舟山,寧波那邊運過來的雜貨。

  倉庫是一排連排的磚木結構建築,灰牆黑瓦,頂上蓋著洋鐵皮。

  暴哥打了個哈欠微微側頭,朝陳凡說道:「陳老闆,幾點了?」

  陳凡從懷裡摸出一塊懷表,借著遠處探照燈掃過來的餘光看了一眼。

  這是他在金陵當鋪里花三塊錢買的老懷表,雖然有些老舊,但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兩點三十五。」陳凡把懷表塞回去,喃喃道,「再等五分鐘,馬兄弟不來我們自己上!」

  暴哥點了點頭,粗糙的大手攥了攥腰間的鐵棍,隨時準備衝出去。

  看了看遠處空無一人的小徑,暴哥自顧自嘀咕道,「這小子不會不來吧?」

  陳凡沒接話,馬嘯天需要大洋,他那幾個孩子明天還等著吃飯呢。

  只是這個時間點確實熬人,凌晨兩點多,是人最困的時候,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陳凡自己也是在旅館裡眯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摸黑出了門,走了一個鐘頭的夜路才到的碼頭。

  他微微揉了揉眉心,把那股子困意硬生生壓了下去。

  做特工的人,第一課學的不是開槍,是不睡覺。

  時間越來越近,眼看馬嘯天的身影還沒有出現,

  陳凡嘆了口氣,正準備動手的時候,東邊方向的黑暗中傳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

  暴哥沒聽見,他的耳朵沒有那麼靈。

  但陳凡聽見了,他輕輕拍了一下暴哥的手臂,示意他別動。

  幾秒鐘後,一個人影從東邊的暗處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

  那人影貼著倉庫的牆壁走,速度極快,走到離木箱堆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整個人貼在牆根,一動不動。

  「是我。」陳凡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人影動了,三步並作兩步躥到木箱後面,蹲下來。

  「路上遇到個巡夜的,多繞了一圈。」馬嘯天壓低聲音,「現在換班剛過,東邊那條路上沒人,西邊兩個巡夜的剛剛交完班,這會兒應該在崗亭里抽菸。」

  「咱們從東邊繞過去,從倉庫後牆翻進去。」

  陳凡看了他一眼:「你沒去過倉庫裡面,怎麼知道後牆能翻?」

  馬嘯天指了指倉庫右側位置,「這裡我來過,後牆有排氣窗,鐵的,窗栓鏽了,我試過,能扒開。」

  「翻進去就是丙區,十七號垛位在東邊第三排架子,離排氣窗不到二十步。」

  陳凡看了一眼馬嘯天心中不禁有些感嘆,不愧是偵察兵出身,論觀察能力絕不比特工差!

  而且還有聽力遠超尋常的能力,絕對是個好幫手!

  陳凡輕聲說道:「來了就行,時間不早了,動手!」

  話音落下,陳凡當前引路,三個人貼著倉庫的東牆根,一溜煙似的往北摸。

  暴哥步子重,陳凡特意讓他走在中間,因為他的腳步聲最大,放在前面容易被巡查聽見。

  三個人走成一個縱隊,馬嘯天斷後。

  馬嘯天耳朵微微側著,像一隻警覺的貓,隨時在捕捉身後的動靜。

  走了大約兩百步,馬嘯天忽然輕輕「嘶」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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