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倉庫


  陳凡跟暴哥聞聲同時停住,僵在原地。

  陳凡屏住呼吸,循著聲音果然,在二十米左右位置,一道身影慢悠悠的踱步過來!

  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相距十餘米,陳凡才聽到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有人在哼著什么小調。

  巡夜的。

  暴哥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鐵棍,身體微微繃緊,做好隨時發力的準備。

  陳凡按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動手就會有動靜,有動靜就會引來更多人。

  馬嘯天從後面貼上來低聲說道:「只有一個人,讓他過去,別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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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比劃了一個手勢,三個人縮在牆根里,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多時,幾人明顯聽見那個巡夜的人在志得意滿地唱著什麼,「一摸摸到了手,小妹妹…」

  這調調,一聽就不是什么正經玩意,顯然就是那些青樓傳唱的十八摸…

  很快,腳步聲從他們藏身的凹陷前方不到十步遠的地方經過,

  只是,當他經過的時候莫名頓了頓,

  緊接著,角落裡響起一陣滴滴答答的水聲,看樣子是那個人停下來撒了泡尿,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歌聲越來越遠,終於被夜風吞沒。

  馬嘯天率先從凹陷里出來,當前引路,招呼另外兩人跟上!

  三人繼續往前,很快繞到了倉庫後牆。

  如馬嘯天所說,後牆果然有一排排氣窗,離地面大約一人高。

  陳陽凡雙手扒住窗框,引體向上,腳蹬著牆面,翻了上去。

  緊接著,他站在窗台上,側身擠進排氣窗,無聲無息地落進了倉庫裡面。

  過了大約十幾秒,排氣窗口冒出陳凡的半張臉,朝外頭打了個手勢。

  暴哥會意,退後兩步,助跑,起跳,一雙大手穩穩地抓住了窗框。

  雙臂一較勁,暴哥整個人的上半身就探進了窗口,然後腰部一擰,敏捷地翻了進去。

  陳凡朝馬嘯天做了個手勢,讓他躲在陰影里,盯著外頭的動靜,緊接著沒入黑暗之中!

  倉庫裡面比外面還黑。

  頭頂上幾盞燈全滅了,只有東邊牆上的窗戶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線。

  陳凡跟暴哥倚著牆根蹲下身子,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適應。

  「往哪邊走?」暴哥的聲音悶悶的,像從瓮里傳出來的。

  陳凡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根極細的「蠟繩」!

  這東西是用棉線浸了蠟擰成的,只有牙籤粗細,點燃了火頭比螢火蟲亮不了多少。

  這是特工的標配道具,能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提供剛好夠看清腳下三步距離的光線,而且從遠處根本看不見。

  他劃了一根洋火,用手攏著,點燃了那根細蠟線。一豆微光在黑暗中亮起來,比鬼火大不了多少。

  「十七號垛位,東邊第三排架子。」

  倉庫里的貨物堆得密密麻麻,黑暗中看不清楚貨物全貌,只覺得像是一座座大山橫亘於眼前。

  時間只有一刻鐘,陳凡拿著蠟繩,一邊走,一邊數著垛位。

  丙區,第一排堆的是成捆的棉紗,白色的棉紗從麻布的縫隙里露出來,在燭光下泛著灰暗的光。

  第二排架子,堆的是鐵皮桶,桶上印著洋文,看不清寫的什麼,大概是潤滑油或者煤油。

  第三排架子....

  陳凡停下來,把手裡的蠟線舉高了一些。

  架子上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最下面是幾層麻袋,麻袋上面摞著七八個木箱子!

  這些箱子每隻大約兩尺長,一尺寬,木板很薄,用鐵皮條箍著。

  箱子外面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嘜頭,沒有品名,沒有收貨人。

  暴哥湊上來,用鐵棍輕輕敲了敲最上面那隻箱子,側耳聽了聽:「是這個?」

  陳凡蹲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沿著箱子蓋的縫隙插進去,輕輕一撬。

  木板應聲而開,露出裡面的東西,最上面是一層油紙,油紙下面是一根一根用蠟紙包裹的管狀物體,大約拇指粗細,六寸來長。

  美制雷管。

  陳凡數了數,這隻箱子裡整整齊齊碼了四十根,用木格隔開,每一根都用蠟紙裹得嚴嚴實實。

  按照老刀把子說的,一批貨一百二十根,那就是三箱。

  「就是它。」陳凡把那箱撬開的箱子重新蓋好,「暴哥,你搬兩箱,我搬一箱。」

  暴哥二話沒說,彎腰抱起兩隻箱子,一左一右夾在腋下。

  那箱子雖然不大,但雷管這東西沉得很,一根大約七百克,一箱五六十斤重!

  兩隻箱子加起來少說有一百十幾斤,暴哥抱著跟沒事人似的。

  陳凡抱起剩下那隻,箱子比他想像的重,好在距離不遠,咬牙撐一撐就過去了。

  兩人熟練地翻出鐵窗,馬嘯天從陰影中現身,在前面開路,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陳凡走在後面,箱子頂在胸口,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跟著暴哥的背影走。

  暴哥的步子大,走得快,陳凡喘著粗氣跟在後面,懷裡的箱子硌得胸口生疼。

  走到一半,馬嘯天突然頓住,陳凡和暴哥也下意識同時停住。

  馬嘯天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掌朝後張開,五指分開,然後慢慢握緊成拳頭。

  這是戰場的手勢,發現敵情,原地隱蔽,不准出聲。

  陳凡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側耳聽,卻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馬嘯天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手勢,陳凡順勢打開系統面板,

  果然,大約二十米開外,有幾道黃點慢悠悠移動過來!

  大約十幾秒鐘之後,陳凡也聽見了。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腳步聲是從西南方向過來的,離他們所在的位置大約六七十步。

  按照這個速度和方向,再過不到半分鐘,那兩個人就會走到丙區附近。

  沒有時間繞路了。

  馬嘯天回過頭來,比劃了一個手勢,「我來。」

  陳凡搖頭,豎起手掌,朝後微微彎曲,示意:「退回去!」

  馬嘯天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暴哥,又指了指陳凡,然後指了指倉庫後牆的方向。

  他的意思很明顯:「你們帶著貨先走,我來處理這兩個人。」

  然後,他朝陳凡比了一個手勢,三根手指,然後慢慢彎下兩根,只剩一根。

  給我一分鐘。

  陳凡點了點頭,比劃了一個手勢,小心!

  馬嘯天快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只聽到叮噹一聲,仿佛碰上了什麼東西,然後是一個男人聲音響起:「誰?誰在那兒?」

  隨即,加速的腳步聲響起,那些人朝馬嘯天的方向追了過去。

  「站住!什麼人!」

  暴哥和陳凡趁著這個空檔,加快了腳步,兩人抱起箱子,沿著來路往碼頭北邊撤。

  出了倉庫區,陳凡跟暴哥躲在之前的陰影里,遠處,探照燈的光柱慢悠悠地掃過。

  馬嘯天還沒有出來。

  陳凡站在小門口,抱著箱子,猶豫了三秒鐘。

  「走吧。」暴哥在身後低聲道,「他出得來。」

  陳凡咬了咬牙,轉身鑽進了那道小門。

  門外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口停著一輛板車,車上鋪著油布,是暴哥白天就安排好的。

  兩人把三隻箱子碼在板車上,用油布蓋嚴實,又用麻繩捆了幾道。

  暴哥拉起板車,陳凡在後面推著,嘴裡說道,「不要急,慢點推。」

  「馬兄弟還沒跟上來。」

  「放心吧,馬兄弟不但耳朵好,身手也很不錯。」暴哥嘴裡說著,腳下卻也放慢了速度,

  兩人一前一後,推著板車往西走。

  走了大約三四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凡沒有動,暴哥卻警覺地抄起了車上的木棍!

  「是我。」馬嘯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微微的喘。

  暴哥沉聲道,「他們人呢?」

  「引到東邊煤堆那邊去了,繞了兩圈,甩掉了。」

  馬嘯天喘了口氣說道,「那兩個人是海關的,不是日本人,反應慢得很,跟了兩步就找不著北了。」

  「馬兄弟,辛苦了,咱們快撤!」陳凡點了點頭,三個人推著板車,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凌晨…

  昇平戲院後台,鐵門裡面那間燒著兩個炭盆的屋子,暖意融融。

  煤油燈罩擦得鋥亮,淡黃色的光芒把屋裡那幾件紫檀家具照出油潤的光澤。

  老刀把子坐在太師椅里,嘴裡叼著一根象牙菸嘴,慢悠悠地抽著。

  他面前擺著一碟松子糖,一壺正山小種,茶湯紅亮正往外冒著熱氣。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旺,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聲,像有人不小心踩碎了一片干樹葉。

  他不是興致好,而是睡不著。

  今晚陳凡去「搬貨」,他已經知道了。

  雖然明面上他什麼忙都沒幫,但暗地裡,他還是派了兩個眼線遠遠地吊在碼頭外面。

  眼線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看著,每隔半個時辰回來報一次平安。

  要是順利的話就沒什麼,但要是不平安的時候,他就得準備接應。

  雖然他不願在陳凡面前矮了氣勢,但生意歸生意,萬一真出了事!

  貨丟了事小,人要是折在日本人手裡,順藤摸瓜把他老刀把子的名字抖出來,那才叫大事。

  好在到現在為止,眼線回來報了三次,都說,「沒動靜,看不出異常」。

  呵,這個時候,沒動靜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刀把子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不是鐵門那邊的動靜,是戲院後門那扇小木門。

  他這個辦公室的布局,外人不知道。

  前台戲院的觀眾從大門進,後台的甬道通鐵門,只有少數的老熟人知道後門的存在!

  後門開在戲院後方一條僻靜的弄堂里,不是熟人根本找不著地方。

  能在深更半夜摸到這個位置來敲門的,必定是道上的人,而且是有要緊事的道上人。

  老刀把子把菸嘴從嘴裡取出來,起身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了一句:「誰?」

  「金貴。」外面的人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圓滑的油膩勁兒,「六爺,是我,吳金貴。」

  「深更半夜來叨擾,實在對不住,有急事。」

  老刀把子眉頭皺了皺,上海灘做雜貨生意的人他都清楚!

  這個吳金貴雖然是老資歷,但膽子比針尖兒大不了多少,

  他在法租界呂班路有個鋪子,門面不大,表面上是賣各種雜貨。

  但他路子野,跟青幫,商會,碼頭都有關係。

  所以,市面上缺什麼他門清,什麼緊俏貨都能弄到一些。

  不過這個人最大的特點不是生意做得好,是膽子小,一有風吹草動就縮脖子。

  就算明知道這筆生意有大利潤,但只要有風險,一準掉頭就跑。

  但不得不說,在上海灘,膽子小的人總能比膽子大的活得久一點...

  都是一個圈子裡面混的,老刀把子之前也跟他打過兩三回交道,每次都是旁人帶著來的,他本人從不敢單獨上門。

  現在他摸到後門來了,還挑這個時辰,想必不是什麼尋常事。

  老刀把子拔了門閂,拉開木門。

  門外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圓臉,小眼睛,穿著一件灰鼠皮袍,外頭罩著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兜蓋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人就是吳金貴,上海灘上人稱「吳胖子」的主兒。

  看他這全副武裝的模樣像是生怕被人知道他來過這裡…

  吳金貴看見老刀把子開門,臉上堆出一朵花一樣的笑,那笑容擠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六爺,可算見著您了。深夜打擾,實在是……」

  「進來說。」老刀把子側身讓開門口,朝外面掃了一眼。

  弄堂里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磚牆上,白晃晃的。

  他確認沒人跟著,才關上了門,插好門閂。

  吳金貴進了屋,摘下斗篷帽兜,露出剃得青亮的頭皮,只有後腦勺留著一小撮頭髮,油光水滑的,梳得一絲不苟。

  他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老刀把子回到太師椅里坐下,重新叼起菸嘴,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也不催他。

  做中間人這麼多年,他太懂了,來求人辦事的,自己會先開口。

  催得越急,對方越拿喬。

  果然,吳金貴坐不住了。

  【更新時間固定在中午十一點到十二點,八點更新沒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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