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陳桑,做生意是要給人看的
十六鋪碼頭。
碼頭上那幾盞路燈在霧裡暈成了昏黃的光團,只能照亮腳底下幾尺見方的地皮。
嗡嗡,嗡嗡,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幾輛重卡從金陵東路拐過來。
車頭頂著的大燈沒開,只點著兩盞小燈,影影綽綽地照亮前路。
領頭的是一輛日制五十鈴重卡,後頭的也是同款,車斗上蓋著厚厚的軍用油布,鼓鼓囊囊的,顯然裝滿了東西。
頭車駕駛室里,陳凡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霧。
一旁的山田穩穩地把著方向盤,車速控制在步行速度,不快不慢。
這一路從虹口到十六鋪,三輛車排成一列,安靜得像三隻合上了翅膀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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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了。」陳凡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山田點了點頭,他早就看見了碼頭入口處那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桿,上面纏著一條破紅布,
他是憲兵司令部緝私中隊中隊長,對於滬市地下世界的規則也懂不少,像這種紅布記號大多是表示這段路安全,沒有暗樁出沒。
車隊緩緩停進碼頭深處的一座倉庫前,倉庫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還沒人點燈。
三輛重卡熄了火,陳凡推開車門跳下來,拉了拉大衣領子,朝四周掃了一圈。
這個時間倉庫里靜悄悄的,除了他們這三輛車,連個人影都沒有。
陳凡讓人先去把電閘合上,打開倉庫電燈。
不一會兒,倉庫頂端幾個懸掛在穹頂下方的燈泡依次亮起。
」陳凡對身後車斗上跳下來的暴哥說道,「暴哥,去個人,叫曹二爺帶人過來。
聽了陳凡的吩咐,暴哥喊來一個手腳利索的兄弟,向他交代了幾句,那人頻頻點頭,然後,一貓腰就鑽進了霧裡,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凡走到駕駛室邊上,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語氣帶著幾分敬重:「山田先生,辛苦了。」
「陳桑,」山田的中文說得不錯,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基本溝通沒問題,「你滴時間不多,儘快把貨物卸下來!」
「哈衣,」陳凡用日語回道:「山田先生請放心,我已經做好了安排,不會影響到您的行程!」
山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從懷裡摸出一盒白色軟包的櫻花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
這款香菸就是後來的軟和平,煙霧中帶著一抹明顯的奶香味…
山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陳桑,」山田用日語說道:「很少見一個華夏人會這麼大膽子,敢接我們的貨!」
「你這人很不錯!」
陳凡微笑道:「山田先生,我也要吃飯啊!」
「什麼華夏人,日本人,只要是人都要吃飯!」
「當你餓肚子的時候,那些商人只會看你手裡有沒有錢,可不會在乎你花的是日元還是法幣!」
山田愣了一愣,突然笑道:「陳桑,你活的很通透…」
陳凡聳了聳肩,「山田先生,等你餓過肚子就知道,兩根小黃魚擺在你面前,你完全分不出哪一根是華夏人的,哪一根是日本人的!」
「你只知道,這兩根小黃魚能讓你吃飽肚子…」
山田頻頻點頭,「哈哈哈,有趣,有趣,」
兩人正說著,霧氣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曹斌那張濃眉大眼的臉從霧裡冒了出來,身後跟著二三十號人,步子又輕又急,但腳下沒發出多少聲響。
陳凡注意到,這些人嘴裡都叼著一根兩寸來長的小竹籌子,
竹籤用紅漆塗過,一頭削尖了,所有人將它銜在嘴裡。
這是滬市走私行當里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幹活的時候嘴上銜著籌子,想說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的悶聲。
當然,這玩意不止對人有用,對付那些會亂叫的惡犬也有用!
鄉下養過狗的都知道,狗最喜歡追人,這時候拿根木棍拴在狗脖子上,狗子跑起來就會被木棍打到,肯定跑不快!
可它玩想跑得快,就必須咬上木棍,這就叫不出來!
這些走私活的也一樣,夜裡運貨,最怕的就是有人一嗓子喊出來,把巡夜的警察或者便衣引過來。
一根小竹籌子,比什麼「禁聲」的手勢都管用。
曹斌走到陳凡跟前,看了看山田,又看了看那三輛蓋著油布的重卡,什麼都沒問,只朝陳凡說了一句:「貨到了,我的人準備好了。怎麼搬?」
「二哥,按之前說好的,十輛板車,每車裝一百匹布,三趟拉完!」
曹斌聽完,點了點頭,轉身朝身後那些人比了幾個手勢。
那些人都有默契,看見曹斌的手勢,紛紛散開,在重卡後面依次排開。
他們嘴裡含著籌子,誰也不說話,只有偶爾響起的一兩聲沉悶呼吸。
裝卸進行得很快,曹斌帶的這批苦力都是熟手,碼頭上幹了半輩子,知道什麼貨該怎麼搬,該怎麼碼,信手拈來…
山田一直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那些苦力身上掃來掃去,偶爾在某個人的臉上停留一下。
但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那些苦力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朝山田多看一眼,他們低著頭搬貨,動作機械得像上了發條。
這些人手腳利索,大約過了一頓飯功夫,一千匹布整齊碼在雙排板車上!
曹斌然後轉身朝他那些人一擺手,二十來號人像退潮一樣散進了霧氣里,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了碼頭的深處。
倉庫里變得安靜了許多,山田讚許般說道:「陳桑,你做事很專業!」
「山田先生過獎了,這就是一些基礎的東西,談不上專業!」陳凡謙卑道:「以後,還請山田先生以後多多關照!」
山田拍了拍陳凡的肩膀,「陳桑,你這個人很不錯,」
「看你安排的一切井井有條,我就知道你為了這次生意肯定是做足了準備。」
「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最喜歡做事細緻的人。」
「因為這種人一般不容易給我們惹來麻煩。」
「你想要以後跟我們做生意,沒有問題。」
「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提醒你。」
「做生意跟做人一樣,要給別人看的。」
「你現在的架勢,做一次沒問題,但要長久,你自己考慮考慮,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們相信你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