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身孤絕!
天剛蒙蒙亮,城內側已經聚起了一小片人影。
他們嘴上沒閒著。
「你家閨女昨天挖了多少?」
「兩袋!換了一百多晶核!」
」我去……一百多?」
「你要不信今晚自己數去,她家那錢匣子都快合不上了。」
議論聲壓著嗓子,可壓不住那股子熱乎勁兒。
天色再亮一些,秦鐵蘭到了。
「秦姨,菱姐!川哥!」
洛星老遠就揮胳膊,洛野拉著他的袖子,往另一個方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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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凜,他們也來了!」
一個瘦高個的少年帶著弟弟小跑過來。
子凜懷裡抱著個東西,跑近了獻寶似的往上一舉,
是個背簍。
藤蔓編的。
深褐色的老藤一條壓一條,收口收得緊實,
簍口還別了一圈軟藤做了包邊,看著糙,摸上去卻順手,簍底墊了層乾草。
「我昨晚編的!」子凜下巴揚得老高,
「用西邊那種老藤,韌得很,折不斷。」
「這能幹啥呀?」
「裝菜啊!」子凜把背簍往背上一甩,兩條帶子往肩上一掛,
整個人往原地蹦了兩下,背簍紋絲不動,
「以前用布袋,得抱著,兩隻手全占了,這個往背上一背,兩隻手都騰出來了!挖菜的時候,一隻手挖,一隻手扒土,效率翻倍!」
陶菱眼睛都看直了,
「借我用用!」
「想得美。」子凜把背簍護住,
「不過……」
他慢吞吞從簍底又抽出一個小的。
比他那個大不了多少,編得歪歪扭扭,明顯是練手的作品。
「這個賣你,三個晶核。」
「……」
陶菱掏錢的時候一臉肉疼,背上小背簍的時候一臉得意,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還真別說,圍觀的人里有心眼活的,當場就跟子凜約起了貨,
「小子,照這個大的一比一,給我編兩個,我出十個晶核。」
子凜眼睛"唰"地亮了。
他弟子箋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嘴角卻壓不住。
哥倆以前的日子不是這樣的。
爹媽走得早,兩人相依為命,住在這片最破的那排木屋裡。
以前出去挖菜,兩隻手恨不得掰成四瓣用,布袋磨破了好幾條,挖回來的菜折了秤還得被人挑三揀四。
現在呢?
昨晚兄弟倆湊在油燈底下,子凜編簍子,子箋磨石片,商量今天的分工,商量到半夜。
不是愁商量,是喜商量。
「等掙夠了錢,」子凜昨晚是這麼說的,
「咱把屋裡那個漏風的窗戶糊上。再攢攢,換張像樣的床。」
擱半個月前,這話倆人連想都不敢想。
那時候的目標只有一個,
活過今天。
秦鐵蘭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沒出聲。
她的視線慢慢掃過整個集合點。
四十多號人了,還在陸陸續續地來。
大人們湊在一塊兒,壓著嗓子交流的,全是情報。
「昨天你去哪兒挖的蘑菇?那種帶絨毛的能吃嗎?」
「能!兌換箱收,比土豆貴三成!」
「在哪兒挖的,你說說……」
「嗨,西邊過了那片亂石崗,昨天沒人去過,我看那片長得密……」
擱幾天前,這些人湊一塊兒,話題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熬。
糧夠不夠,翠氣重不重,家裡誰又咳血了,誰家昨天出城沒回來。
這些話題,聊一句,人心涼一分。
現在聊的是什麼?
是哪片地的菜密,是哪個品種價高,是明天攢夠了錢換什麼。
秦鐵蘭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萬物大排檔。
那裡真的很好。
一想到那,她忽然就想起一件很久沒想起來的事,
她已經快五年,沒有坐著吃完一頓飯了。
以前吃飯是什麼樣?
蹲在牆根,背抵著牆,一隻眼盯著碗,一隻眼盯著四周,
三口兩口扒完,多待一秒都可能出事。
前天,她坐在長凳上,熱菜在手,熱湯在肚,四下里不用防備誰。
她當時鼻子一酸,差點當眾掉淚。
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不是吃飽了的高興,也不是掙到錢的高興。
是,踏實。
像很多很多年前,世界還沒變成這樣的時候,
傍晚下了工,家裡飯是熱的,人是齊的。
那種以為這輩子都再也摸不著了的踏實。
那個光幕裡頭,好像有股說不清的勁兒。
菜是熱的,人是齊的,規矩是定的。
老闆娘往那兒一站,說是殺人不眨眼吧,可她給孩子碗裡添糖水的時候,比誰都自然。
秦鐵蘭不會形容這個。
她只是隱隱覺得,這群人,包括她自己,心裡頭某個凍了很多年的地方,好像開了一道縫。
「秦姨!秦姨!」何川的大嗓門把她的思緒拽回來,
「你說今天我和陶菱誰挖得多?十個晶核,賭不賭?」
「賭陶菱贏!」老胡在旁邊搶答。
「老胡你什麼意思?」
「就你這身板,昨天挖一半歇三回的貨色。」
「那是讓著你!」
秦鐵蘭失笑,懶得摻和,順手把面布戴好。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快了。
人群最外圍,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袖管是空的,左邊那條,空袖管隨著風一晃一晃。
若白。
他住在後頭那排木屋,離秦鐵蘭他們那片不遠。
住了小半年,跟誰都沒說過十句話。
今天一早,他是聽見隔壁木屋外頭人聲嘈雜,才裹著舊袍子出來的。
遠遠地站在人群外,不出聲,也不靠近。
偶爾有人注意到他,視線碰上,他就把臉別開。
防備。
不是裝的,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
若白是白蛇族的人。
這四個字,如今整個荒野里,配得上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白蛇族曾是獸族裡數得著的古老血脈,族人身白如玉,異能清貴,
據說族裡最年長的長老,能讓時光倒流半息。
三年前,一場誰也說不清來由的圍獵,把這一切終結了。
族地被踏平,族人被圍殺,獵殺的理由有人說是那件族寶,有人說是白蛇血脈本身能入藥煉器,也有人說,根本沒有理由,只是弱小。
若白是那一夜唯一跑出來的。
十六歲,異能沒長成,左臂在火里燒壞了半截,最後是他自己砍的。
他跟著逃難的人流輾轉了幾個聚居地,最後到了子屬城。
在子屬城,他加入過一個幫派。
不是想加入,是不加入活不下去,獨身的殘缺獸人,在城外連挖菜的地盤都沒有。
幫派頭目姓什麼他到現在都記得,不是記得恩情,是記得恨。
入伙時說的好聽,
「跟著我,有你的飯。」
半年裡,他被支使著干最髒的活,分最少的食。
族人的皮色在幫里是稀罕物,頭目幾次三番打他血的主意,放話說等他異能長成,要抽他的血賣錢。
去年冬天,一次出城,遇上了成群的變異體。
頭目第一個跑。
跑之前,順手把他推到了斷後位。
那條燒壞過半截的左臂,就是在那天徹底廢掉的。
變異體的獠牙穿過來的時候,若白沒喊,他咬著牙抽刀,自己把自己那條胳膊卸了,紮緊布條,連滾帶爬挪回了牆內。
沒有藥,沒有醫,高燒燒了七天。
他就一個人躺在那間四面漏風的木屋裡,燒得昏天黑地。
七天裡,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
一步都沒有。
那七天他燒糊塗的時候,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沒有神明顯靈,沒有族人來救,沒有奇蹟。
只有安靜。
燒到第五天夜裡,他自己給自己灌水,就著冷水咽野菜糊糊,
硬生生把這條命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活下來的那天,他對著屋頂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沒有救世主。
指望誰,誰就會在你背後推你最後一把。
從那以後,若白誰也不信。
昨天夜裡,隔壁那人家回來說的話,他全聽見了。
木屋的隔音形同虛設,不用貼門都聽得一清二楚。
「烤土豆」
「換錢」
「光幕」
「老闆娘……」
若白躺在床板上,眼皮都沒抬。
好聽的話他聽得多了。
入伙的時候那句跟著我,有你的飯,比這動聽十倍。
他不信城外有什麼乾淨的飯館。
他只信兩樣東西,自己的手,和自己的狠。
倒是有一件事,讓他眯了眯眼。
隔壁那人家,臉上的翠色,淡了。
他今早擦臉的時候,在水盆里看見自己的瞳孔邊上,綠血絲又爬上來了一線。
翠氣入眼,離入臟腑就不遠了。
他自己懂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些年省著命熬,也不過是熬。
那家人倆天天出去,翠色卻在一日日退。
這不合常理。
若白盯著那個念頭看了很久。
最後,他披上袍子,跟了出來。
不是信了。
他對自己說。
只是去看一眼。
看看牆外到底是幻覺,還是又一個裹著糖衣的陷阱。
若白拖著單薄的身子,遠遠綴在隊伍最後面,隔著二十幾步的距離,不即不離。
風從牆外吹進來,帶著熟悉的苦澀味。
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鐺——鐺——鐺——」
鐘聲響了。
前面的人群一陣騷動,熱氣騰騰地開拔了。
「出發,出發!」
「老地方見著了都別散啊,搭把手!」
「沖鴨!」
秦鐵蘭走在隊伍前頭,回頭清點人數的時候,目光在後頭頓了一下。
那個獨臂的年輕人。
她認得,后街那排的,以前好像跟過西邊的幫派,後來就沒了聲息,屋裡常年不見煙火氣。
秦鐵蘭沒多問,也沒招呼。
只是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帶路。
若白在二十步外,把這一眼收進了眼底。
防備又深了一層。
被人注意到,從來不是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秦鐵蘭那一眼的意思,只是,路上跟緊點,別落了單。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城,
前面的隊伍說說笑笑,孩子們的笑鬧聲,混成一團,
若白走在最後,一句話不說,一雙眼睛卻始終沒閒著。
他在觀察。
觀察這些人為什麼敢在荒野里笑出聲。
觀察他們挎著的簍子,磨亮的石片,鼓鼓囊囊的錢袋。
觀察他們走出牆之後,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回頭張望,沒有一個人露出那種,他熟悉了半輩子,隨時預備逃命的表情。
若白眼眸微微動了動。
風裡有味道。
不屬於荒野的味道。
竟有一種食物的味道。
若白的腳步,鬼使神差地,快了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