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若白的心病!
日頭爬到正當空的時候,外面長凳上已經坐滿了人。
上午出城挖菜的隊伍陸續回來了,背簍里的貨一倒,換錢的換錢,吃飯的吃飯。
酒樓門口烤爐窗口前排出一條長隊,兌幣箱那邊也圍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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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扎堆的地方,是大廳里那兩張火鍋桌。
風雪中午開賣火鍋的消息,一上午就傳遍了半個西牆。
虎族的人是頭一撥,他們有言在先,管飯。
但緊跟著,散客們也圍上來了。
「老闆,這個火鍋,真是掏五個晶核就能涮?」
「鍋底五個晶核,菜品另算,冰櫃裡自己挑。」
風雪掀開第二張桌的鍋蓋,白氣"騰"地衝起來,
「先付鍋底,吃完按盤結算。」
」五個晶核……」一個瘦高的漢子圍著鍋轉了兩圈,牙一咬,
「整!我今天挖的菜換了六十多晶核吃!頭一回聽說還有能把毒素涮出去的吃法,這五個晶核我出得起!」
「給我也來一鍋!」
「排隊排隊!一桌六個位子,先滿先開!」
雲大娘擠在人堆里,踮著腳往裡瞅。
她本來是來吃烤紅薯的,聞見那股子麻辣香,腿就挪不動了。
老太太算了算兜里的家底,一咬牙,喊了相熟的三個老姐妹。
「湊一鍋!四個老太太還湊不出五個晶核?」
「哎喲老姐姐,這錢花得,值不值啊?」
「屬性上寫著呢,吃了半身暖四個鐘頭!咱們這把老骨頭冬天難熬你是不知道?現在花這錢,省的是冬天的病錢!」
四個人湊齊錢,風風火火占了散桌那頭。
大廳里很快坐滿了。
烤爐窗口前,洛星幫忙遞著烤土豆,
一群趕著下午再出城的人拿了就啃,燙得兩手倒換,嘴上直哈氣也不捨得放。
豆腐燉白菜的窗口前,有人捧著砂鍋坐在長凳上,
白菜燉得半透,豆腐顫巍巍的,湯汁澆在掰開的烤土豆上,
一口下去眯起眼,「神仙過的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老乾媽兩晶核一份,成了最俏的小菜。
摳門的老江湖們研究出了省錢吃法,烤土豆配老乾媽,兩樣加起來七個晶核,又辣,又香,又頂飽,
而火鍋桌那邊,已經吃開的食客,動靜最大。
「嘶,哈,」
那個瘦高漢子涮了第一筷子藕片,蘸了料入口,
先是麻,後是辣,額頭冒汗,手裡的筷子卻沒停。
「辣!是真辣!」他一邊哈氣一邊又撈起一片,
「但是香!老闆,這紅湯里擱的什麼?怎麼越辣越想吃!」
「秘方,」風雪路過,「喝口涼白開緩一緩,別硬頂,」
而出去挖菜的虎族人,此刻也拖著疲憊的步子,陸陸續續涌回了光幕。
挖了一上午的地,個個胳膊上都是勁,肚子裡全是空。
而風雪早有言在先,
虎族護衛,中午管飯,火鍋管夠。
「來了,來了!都進來!洗手!」
何川的大嗓門比人先到。
虎族的漢子們在門口排隊蹭掉鞋上的土,魚貫進了大廳,
一眼就看見正中那空的一張火鍋桌,鍋里的湯,已經燒開了。
橘紅的牛油在白湯麵上打著旋兒,辣椒花椒浮浮沉沉,
那股子霸道的香氣,把整間大廳都醃入味了。
「我的娘……」
何川站在桌邊,鼻子抽動,
「我挖菜的時候,隔著二里地就聞見了,當時還以為自個兒餓出幻覺了。」
「坐!都坐!」秦鐵蘭張羅著,
「鍋就一個,分兩撥,先吃的先涮,別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坐下了。
沒人笑話她。
因為其他人都以更快的速度坐下了。
冰櫃的門被拉開,一盤子一盤子碼得整整齊齊的菜被端出來,
薄得透光的土豆片,雪白的藕片,白菜,紅薯,泡在水裡的竹筍……
風雪繫著圍裙站在桌邊,一樣一樣往鍋里下。
「記住嘍,」
她拿長筷撥著鍋里的菜,
「土豆片薄,涮十秒就起,煮老了就面了,藕片煮久點,脆的,平菇要多煮一會兒,吸飽了湯才好吃。」
菜在紅湯里翻滾,卷著油花,白氣騰騰往上冒。
第一批菜撈出來,風雪卻沒直接分。
「急什麼,」她一抬下巴,指了指桌上擺的一排小碗,
「涮好的菜,直接吃是半成品。得先調這個,蘸料。」
「都圍過來看,教你們一遍,以後自己動手。」
虎族的漢子們呼啦圍上來,
此刻,腦袋湊成一圈,盯著一隻小碗,跟盯寶貝似的。
「麻醬打底,兩勺。」
風雪舀了濃稠的麻醬進碗,
」加蒜末,半勺,提味殺細菌,蔥花一小撮,再淋半勺香油,澥開,」
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麻醬慢慢化開,變得油亮順滑。
」最後,舀一勺鍋里的紅湯。」
滾燙的紅油湯澆進碗裡,
蒜香,麻香,辣香一下就炸開了,
圍觀的漢子們,集體咽了口唾沫。
「攪均勻,齊活,」風雪把碗往桌上一放,
「菜撈出來,往裡一滾,蘸滿了再吃,記住嘍,這一步不能省,省了等於白涮。」
「都看會了沒有?」
「會了會了!」何川搶答,
「麻醬,蒜末,蔥花,香油,紅湯!老闆我背下來了!」
「背下來就自己調去,一人一碗。」
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碗筷叮噹聲,
一群糙漢子學著調蘸料,有手抖放多了蒜末嗆得直咳嗽的,
有香油倒猛了被秦鐵蘭一巴掌拍後腦勺的,亂糟糟,
風雪調完了最後一碗,端起來,繞過桌子。
洛野坐在桌角。
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纏著布條,
他是被秦鐵蘭強行按著回來吃飯的,
正別彆扭扭地拿一隻手調蘸料,單手攪麻醬,攪得費勁。
風雪把碗擱在他面前。
「手不方便就別折騰了,這碗是我的,你拿去用。」
洛野一抬頭。
近在咫尺的,是老闆娘遞過來,冒著熱氣的一碗蘸料。
「謝,謝謝老闆娘。」
他伸手接的時候,指尖不小心擦過碗沿,
兩隻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紅得透亮。
「哥?」
旁邊的洛星正涮著土豆片,一扭頭看見了,眼睛瞪圓,
「你耳朵怎麼紅了?」
廳里瞬間安靜了半拍。
好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風雪的目光也投了過去,
落在洛野那兩隻紅得滴血的耳朵尖上,眨了眨。
洛野腦門上"騰"地冒了汗。
「燙!這鍋太燙了!那什麼,這味兒,這味兒太嗆了,」
」悶的!辣椒嗆的!」
他端起碗埋頭猛涮了一大筷子土豆片,塞進嘴裡,塞得腮幫子鼓鼓的,
「嗯!好吃!老闆娘做的好吃!」
風雪:「……」
她看了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其實根本沒什麼嗆味的鍋,
又看了看洛野,什麼也沒說,轉身去給下一桌添湯了。
只是走出去兩步,嘴角彎了一下。
洛星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看哥哥,又看看鍋。
「可是哥,我也覺得嗆啊,我耳朵沒紅啊……」
「吃你的菜!」
「哦。」
這一頓火鍋,吃得虎族眾人靈魂出竅。
土豆片裹著麻醬,脆的,紅薯片下紅油鍋,甜辣甜辣的,
平菇在湯里滾到飽,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裡爆開,
藕片越嚼越香。
秦鐵蘭吃到最後,眼眶有點紅。
她想起族群最艱難那兩年,族裡的老人把最後半把乾菜嚼碎了餵孩子,自己嚼觀音土。
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虎族的人能圍坐在一起,守著一口滾著的紅鍋,為誰多吃了一盤藕拌嘴。
「老闆,」她忽然開口,「這火鍋,往後一直是咱虎族管飯?」
「管飯,」風雪正在給鍋續湯,頭也沒抬,
「但只管當班的,想天天吃,就天天好好幹活。」
「沒問題!」全桌齊吼。
窗內的白氣滾滾地騰著。
沒人注意到,酒樓門外的光幕邊上,立著一道瘦削的影子,已經立了很久了。
來人正是若白。
他沒進店,就在光幕邊緣徘徊,
一整個上午,他把這裡看了個透。
毒土豆倒進那個箱子,晶核真的吐了出來。
圍坐吃飯的人,是真的。
那個連屬性都寫得明明白白的菜單,是真的。
還有那個女人。
她在人群里穿行,添湯,收碗,給人調蘸料,
教一幫糙漢子辨認哪根簽子是藕哪根是筍。
她說話不輕不重,辦事乾淨利落,收錢的時候一分不讓,添糖水的時候一勺不吝。
若白看了整整一上午。
看不懂。
他見過的每一種好心,都是有價的。
施粥的要你磕頭,收留的要你賣命,給飯吃的是為了養肥了再宰。
可這個女人圖什麼?
五個晶核一份的烤土豆,屬性標註得清清楚楚,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末世里,最金貴的祛毒食物,賤賣得像路邊的石子。
她圖什麼?
若白在光幕外站了一個上午,越看,心裡那個問號就勒得越緊。
然後,他邁過了那道線。
大廳里的人吃得七七八八,散得差不多了,風雪正在擦桌子。
一抬頭,門口立著個人。
空袖管,舊袍子,臉白得近乎透明,
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風雪認得這張臉。
早上集合的時候,遠遠綴在隊伍最後的那一個。
「吃飯嗎?」
她開口,語氣跟對任何一個客人一樣,
「現在是午市後半段,火鍋還有位子,鍋底五個晶核,」
「老闆,我……我有話問你。」
若白打斷了她。
「就問你一句。」
風雪擦桌子的手停了。
「問。」
若白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大廳,
下一瞬,
風雪的系統面板毫無預兆地彈了一行紅字。
【警告:檢測到精神系異能正在探查宿主】
【異能類型解析中……】
【解析完成:讀心·真視(殘缺),傳說級精神系異能,可讀取目標表層心緒,並鑑識目標言語之真偽。】
【天賦受損,使用次數有限。】
【當前狀態:無攻擊性,無惡意。】
風雪端著抹布的手頓了一下。
讀心。
這小子在讀她的心。
換個人,這一瞬間多少會起些戒備,精神系的異能摸不著的,她又是帶著系統滿身秘密的人。
可那行無惡意三個字擺在那兒,再看看對面那個人,空蕩蕩的袖管,病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板,
還有那雙眼睛,不是凶,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認真。
風雪把抹布搭回肩上。
沒躲,沒退,就那麼站在原地,坦然地任他看,
「問吧。」
若白的嘴唇動了動。
「你為什麼,要救這些人?」
他的聲音發緊。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給他們食物,給他們錢,給他們便宜到不像話的祛毒東西,」
「是有目的?」他一字一頓,
「還是……別有目的?」
「你到底圖什麼。」
問完,他死死盯著風雪,瞳孔深處,那道無人知曉的異能悄然鋪開,罩向她的心神。
謊話,在這張網前無所遁形。
他倒要看看,這個神通廣大的女人,心底藏的是什麼。
風雪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你在說啥。
「救這些人?」她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問題問的,好像我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樣。」
「我沒什麼目的。」
「哦,不對,有,」她豎起一根手指,很誠實,
「我要賺錢,飯館是我開的,晶核我照收,一分沒少賺你們的,這一點上,我跟全天下做買賣的沒區別,別把我當菩薩。」
若白看著她。
異能的網裡,這句話,是真的。
風雪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
「但是呢,」
她轉身,指了指窗外。
光幕外,荒野茫茫,翠霧沉沉,
「我以前也餓過,餓到極點是什麼滋味,我知道,也絕望過,」
「絕望到覺得明天死了都比活著輕鬆,那滋味,我也知道。」
「我運氣好,活下來了,還攢了點本事。」她收回手,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手裡有餘力,就看不得別人在眼前挨餓。這沒什麼可高尚的,就是,」
「我看不得。」
「他們挖菜換錢,我賺我的,誰也不欠誰,孩子買糖水我多添一勺,那勺不要錢,因為我樂意,就這麼簡單。」
她看著若白,目光平靜,不閃不避。
「你想從我身上找出什麼陰謀詭計,那我讓你失望了,我沒有,我要是真圖什麼,」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我圖的就是這世道,能因為我這點本事,變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就一點點,我就覺得,這買賣不虧。」
大廳里很靜。
若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張無形的網,把他聽見的每一個字都篩了一遍。
真的。
全是真的。
沒有隱藏的貪婪,也沒有壓在善意底下的算計,
她心底湧上來的東西乾乾淨淨,是真的看不得,是切膚的懂得。
他這雙眼睛,辨過多少人的心。
幫派頭目說有你的飯,網裡是腐肉和算計。
流民頭子說大家抱團,網裡是誰先死。
這世上他說過的話,聽過的話,十句有九句,網一過,全是渣。
而眼前這個女人,
字字如金,
若白踉蹌了半步。
「不可能……」他喃喃,聲音幾乎聽不見,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怎麼會有人說出來的話……全是真心的……」
他渾渾噩噩地後退,
一步,又一步,撞上門框也沒察覺。
他來的時候,是來找一個答案的。
找一個天下沒有白給的善意的證據,好讓他繼續安心地……誰也不信地活下去。
可他找到的,是另一句話,
我圖的就是這世道,能因為我這點本事,變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若白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進光幕,走進荒野的翠霧裡。
風雪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霧氣深處。
她沒喊,沒追。
只是收回視線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
「鍋一直溫著。」
「想通了,隨時回來吃。」
荒野上,翠霧無聲。
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霧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