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引君入瓮(一)
「鄭三小姐為何會連胃裡的東西都吐不出來?」
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鄭敦復的臉上,讓他的暴怒和猙獰全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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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崇硯的眼神變得銳利深邃,諫官們則個個都像鵪鶉一樣夾著胳膊不敢抬頭。
他們聽說,中毒的人有的會七竅流血,有的會狂吐不止,有的會突然陷入昏迷就此一睡不醒,唯獨沒聽過中毒的人會吐不出來。
什麼叫連胃裡的東西都吐不出來?
這是什麼樣的毒?又是什麼樣的症狀?
他們聞所未聞的事,魯國公為何會知曉?
口氣還這般篤定,簡直就像……
就像他是那個下毒的人。
或者說,他明確地知曉下毒的兇手是誰,才能順勢得知鄭三小姐中的是什麼毒。
這,這,這這這這……
這叫他們怎麼說啊?
難不成真像他們之前猜測的那樣,這曹夫人因喪子之痛,對二房遺孤心生怨憤,故而痛下毒手,鄭知茵身中劇毒之際,被開封府救到衙中,瀕死之際寫下供詞。
而魯國公府生怕自己殘殺侄女的事情敗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這事攀誣到了開封府頭上。
還惡人先告狀地到聖上面前請旨。
若真是如此,魯國公犯的罪可就大了啊……
他們腦袋低到胸前,耳朵卻高高地豎起,就想看皇帝會如何決斷。
而龍椅上的趙桓,終於看懂了溫畢衡和陸雲野搭的這個台子究竟是在唱什麼戲。
他用與溫畢衡如出一轍的口吻,詢問鄭敦復:
「魯國公,溫大人說得對啊,鄭三小姐為何會連胃裡的東西都吐不出來呢?」
鄭敦復僵在原地。
話說出口的剎那,他就意識到問題所在了,只是思緒沒能追上口舌,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
溫畢衡那赤裸的挑釁,叫他湧起想將他抽筋扒皮的殺意。
對付這樣的人本不需要太多謀劃,溫畢衡腳下無根基,背後無靠山,就算坐到了開封府府尹的位置上,也只是撿漏。
王將升任計相後,四大國公府都想在開封府安插人手,這於京城而言算是必爭的門戶。
可也正是因此,才弄巧成拙,幾方人馬打作一團,反倒把這塊餡餅落到了溫畢衡這個庶民出身的碌碌小官身上。
當初算得上是破格提拔,只因溫畢衡誰的人也不是,誰的好處也不收,又誰的府門都拜。
原本,四座國公府誰也不肯相讓,見到此人那謹小慎微的嘴臉後,反倒又生了旁的心思。
本著與其讓這位置落到別家手裡,不如先順從聖意,推這麼個小官上去,往後再拉攏,反倒好辦事。
溫畢衡就這樣坐到了這府尹的位置上。
此前兩年,他確實一直表現得不錯,尾巴夾得很緊,水也端得很平,鄭敦復根本沒把這樣的人放在眼裡。
既能被收買,也能被捏死,沒人會把他放在眼裡。
直到此刻,皇帝站到了溫畢衡身後,借著溫畢衡這把毫無根基地刀,質問鄭敦復這個功勳之後的罪。
他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知道鄭知茵是被曹宴清毒死的。
他夫人母家的這個外甥女,有些聰明在身上,自小便喜歡鑽研這些藥理之術。
鄭知茵被帶走,瑞王到魯國公府詢問情況,曹宴清將她熬製的毒藥講得清楚而詳細——
鄭知茵會先昏迷,後痙攣,前一種毒素會侵蝕她的心脈,後一種毒素則會讓她抽搐到連吐都吐不出來。
「她一定會死的,尋常大夫只會用催吐的方法來放毒,一旦催促,嘔吐物便會在她的驚厥抽搐之下,死死地堵在喉嚨處,卡住她的氣息,把她活活憋死,便是大羅神仙降世,也救不回她的性命。」
曹宴清對瑞王做出此番保證時,鄭敦復就在一旁,他聽得清清楚楚。
因這毒藥之精妙而心生讚嘆之時,這件事也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他確實是第一次知曉還有毒藥會讓人連吐都吐不出來。
溫畢衡用他的瓊兒反反覆覆地刺激他,叫他於驚怒之下,用這印象最深的事做出反擊,卻因此露出了無法辯駁的紕漏。
現在,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看他出醜。
鄭敦復從未受過這等屈辱。
可喪失了籌碼的他,也沒有了曾在皇帝面前那般遊刃有餘的資本。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壓下怒火,上前一步,對趙桓躬身行禮:
「回稟陛下,微臣只是覺得這『口供』一說,過於荒誕,一時猜測,才做如此反駁,試想中毒之人哪裡能喝得下參湯呢?」
「魯國公這話問得好。」
溫畢衡一步上前,乘勝追擊:
「中毒之人大多要麼狂吐不止,要麼七竅流血,要麼昏迷不醒,魯國公對此有懷疑,再正常不過了,可為什麼偏偏說鄭三小姐吐不出來呢?微臣可從未聽說這世上有一種毒藥能讓人在毒發之際連吐都吐不出來,魯國公能不能為微臣解惑,告訴微臣,這鄭三小姐究竟吃了什麼毒藥,會讓她有如此症狀?」
鄭敦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再次轉向趙桓道:
「陛下,溫畢衡屢屢提及犬子鄭宇瓊的名諱,微臣一時失態,這才『喝不下』說成了『吐不出』,溫畢衡揪著微臣的一時口誤不放,分明是想藉機攀誣微臣,來遮掩自己的罪行,還望陛下不要被此等奸臣蒙蔽!」
鄭敦復此言一出,溫畢衡這知道了。
他破罐子破摔了。
知道自己扯皮失敗了,便要爭取聖意,想靠聖意取勝了。
魯國公說漏的證詞,可以暴露他惡毒,成為今日在場的所有人心中的真相,卻不足以一錘定音,釘死他的罪行。
或許以後,百年後,千年後,會有那麼一個律法之下人人平等的明日,但此刻這決定勝局的驚堂木仍舊掌握在皇帝手中。
溫畢衡已經向皇帝獻上了足夠的證據,若皇帝想與魯國公府撕破臉,那這一句的紕漏,足以撕掉魯國公府一塊肉。
若皇帝不想與魯國公府撕破臉,溫畢衡就得再將這急轉直下的局勢拉回來,充分向皇帝展現他能屈能伸的價值。
魯國公在等,溫畢衡也在等。
就這樣僵持了半刻鐘,皇帝的聲音才幽幽地傳來,他問:
「溫畢衡,你怎麼看?」
溫畢衡聞言,心中便明了,皇帝還不想與魯國公府撕破臉。
於是他答:
「回稟陛下,微臣只是因為孤陋寡聞,不曾聽過這樣的毒症,這才一時好奇,多嘴追問了一句。微臣沒有任何想『攀誣』魯國公的意思,因為鄭三小姐毒症發作時,並沒有表現出魯國公方才所說的症狀。」
「她是先昏迷,而後嘔吐不止,又由我府中醫官施針,幫她止住嘔吐的毒症後,又灌以參湯,助她甦醒,說出了真相。」
「微臣一直都是這樣說的。若鄭三小姐真有嘔吐不出這種極為罕見的毒症,那魯國公方才那句失言確實嫌疑重大,可鄭三小姐發作時的毒症與魯國公所說的毫無關聯,微臣又有哪一字哪一句在攀誣魯國公呢?」
他說著,面上露出真切的困惑。
而鄭敦復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他中計了。
溫畢衡竟用這麼一個低劣的詭計,封死了他在這件事上置喙的餘地。
好一個奸詐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