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請君入甕(二)


  意識到這件事的鄭敦復,心中立刻湧起一種詭異的感覺。

  他抬眸看向那薄棺。

  鄭知茵分明就是中了這樣的毒,與溫畢衡所說的完全不一樣,哪怕是已經過去了十三日,可若由醫官開棺檢驗,立刻就能知曉他方才所說的那句「吐不出」的含義,也能以此來推倒溫畢衡關於「口供」的種種言論。

  溫畢衡這一番引導,難道就是為了不讓人開棺驗屍?

  難道……

  難道棺材裡的屍體不是鄭知茵的?

  曹宴清的毒出了紕漏,鄭知茵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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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猜想冒出來的瞬間,鄭敦復心頭跳了一下。

  他雖不知道瑞王為什麼突然要置鄭知茵於死地,可賢妃兩次派人來確認鄭知茵的死活,就意味著這件事十分重要。

  是開封府一直緊閉府門,遲遲沒有動作,讓他們誤以為是溫畢衡不知該如何應對鄭知茵的死,才拖著這事,不敢妄動。

  可如果不是這樣呢?

  如果這個奸詐小人是故意反起而倒行,在借這件事矇騙他們呢?

  那棺材裡躺著的是誰的屍體?

  棺材裡究竟有沒有躺著屍體?

  鄭敦復緊盯溫畢衡的嘴臉,想從中探明情況,卻只能看到他的小人得志。

  鄭敦復沒想到自己會被此等宵小逼到如此境地。

  若鄭知茵的生死對賢妃和瑞王來說真的如此重要,他就必須要讓陛下開棺,驗明裡面的屍身。

  可他方才已經失言。

  溫畢衡甚至還額外強調了一句「鄭三小姐真有嘔吐不出這種極為罕見的毒症,那魯國公方才那句失言確實嫌疑重大」,若開棺驗屍,驗明了此事,雖然能推翻溫畢衡的供述,卻也等於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根本就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又或者,溫畢衡此刻這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在引誘他自投羅網?

  最重要的是,他還不知道溫畢衡呈給皇帝的「口供」上面寫了什麼。

  如果他就此退讓,承認了溫畢衡這套「口供」之說,又怎知溫畢衡要將這髒水潑到他後宅中的哪一位女眷身上?

  他的夫人絕不能受此污名。

  他們魯國公府也不能染上這種污點。

  該如何選?

  要如何選?

  看慣了官場浮沉的鄭敦復額頭竟然冒出冷汗。

  陸雲野全程觀望這你來我往、不見刀刃的博弈,官場、沙場、前院、後宅,其中「廝殺」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裴庾歡將一切都壓在溫畢衡身上時,陸雲野還覺得她過於冒險,甚至單獨尋了個時機,婉言勸告了一番。

  信不信任溫畢衡的為人是一回事,魯國公這種老狐狸有多難對付,他這個自小在國公府長大的人最是清楚。

  他敬重裴小姐的為人,敬佩她的聰慧,知曉她是前路上必不可少的同伴,也深知阿蠻對她寄予了格外濃烈的情分。

  他不想讓裴小姐在這件事上出事。

  可裴小姐就是喜歡鋌而走險、以小搏大。

  他沒能勸住她,便帶著他們的謀劃,與溫大人日夜商討,直到今日,他才發現他此前一直小瞧了溫大人,也一直高看了魯國公。

  溫大人總裝出一副鵪鶉模樣,真到要動手時,快准狠的驚人。

  而魯國公,靠著門楣的庇護和各方勢力的支持,他太習慣靠籌碼對壘了,一旦從暗處走到明處,無論是精明算計還是人心揣摩,皆在溫大人之下。

  溫大人已經將軍了。

  魯國公只能往他們提前布好的陷阱裡面跳,再無任何迴旋的餘地。

  他一定會請求皇帝開棺驗屍的。

  半刻的糾結後,鄭敦復果斷地做出決斷。他上前一步,沖皇帝拱手道:

  「陛下,這種種說辭,皆是溫畢衡的一面之詞。自微臣的侄女鄭知茵被開封府帶走後,便再沒人見過她,她究竟是死是活,是不是像溫大人所說的那樣中毒而死,又或是有什麼別的傷情、別的隱情,這一切皆未可知。今日這薄棺就在這裡,還望陛下能命醫官,開棺驗屍,讓臣的侄女死個明白!」

  瞧。

  陸雲野抬起眼眸。

  魯國公精準地踏入了陷阱,半步都不差。

  官場果然,不是戰場,勝似戰場。

  說完後,鄭敦復便立刻用餘光觀察溫畢衡,他想知道自己有沒有中計,想看溫畢衡露出破綻,哪怕只有一瞬。

  可溫畢衡那張臉上仍舊只有臣子的恭敬。

  他跟隨鄭敦復的話茬,一同對趙桓行禮:

  「今日,微臣與陸侯帶薄棺入宮,便是想給魯國公一個交代。請陛下尋醫官開棺驗屍。」

  大戲都唱到這份上了,趙桓當然不想掃興,他轉臉便對元思祥道:

  「你去尋三個醫官,讓他們即刻開棺驗屍,朕也想知道,這位鄭三小姐究竟因何而死。」

  仵作多在大理寺和開封府任職。

  魯國公要求重新驗屍,言外之意就是不信任開封府的仵作,元思祥自然只能派人去大理寺請人。

  約莫半個時辰後,仵作從大理寺匆匆趕來。

  每人手上提一個木箱,裝著他們幹活的器具。

  而大殿之內,從皇帝到大臣,全都戴上了隔絕氣味的面紗。

  薄棺封屍,開棺後自會屍臭瀰漫,更何況還要剖屍查驗。

  這種事一般不會在正殿做,更不會在皇帝面前做。

  但皇帝都下令了,其他人哪敢反駁,他們只能立在一邊,等棺蓋被打開,屍體被抬出。

  可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幾位不曾直面屍體的諫官,仍舊在剎那間白了臉。

  這具屍身實在是太過悽慘了,哪怕只是餘光一瞥,他們也能看到那張已經腐爛到看不出模樣的臉……

  寒冬臘月的十三日也會讓屍體腐爛成這種模樣嗎?

  諫官們痛苦地壓住自己翻湧的胃液。

  鄭敦復卻在這一刻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別說是辨認身份了,臉上竟連一塊好肉都沒有了!這種溫度下,屍體不可能爛得這麼快?

  這件事果然有問題,難道鄭知茵真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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