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燈下漆黑
說到最後,仵作痛心地嘆了口氣。
溫畢衡也跟著嘆氣:「若非親眼所見,下官也不知這後宅的女眷會如此毒辣。鄭三小姐不過是剛及笄的年紀,確實是令人痛心……」
鄭敦復聞言,狠狠地瞪他一眼:
「可,這屍身腫脹腐爛得如此厲害,連五官都辨認不清了,怎麼就能確定,這屍身是我侄女鄭知茵的?」
仵作沒想到屍體的身份還存在疑問,不免疑惑地看向溫畢衡:
「這……開封府的仵作早在這位小姐尚且在世時,便詳細地記錄了毒發的過程以及這屍身往後每一日的變化,情況全都對得上,且這具屍身只看骨架與身形,確實屬於一位二十歲以下的未育女子,也與鄭三小姐的身份對得上,國公爺為何會生出此等疑問?」
仵作也是在大理寺供職多年的老仵作,與開封府的何廣算得上年少相識,有幾分同僚之誼,知道何廣驗屍的本事,也並不覺得這具屍身上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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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這魯國公的語氣讓他心中升起了一種奇怪的直覺——這人語氣怎麼不像好人呢?
仵作是真誠地在疑惑,溫畢衡也真誠地陰陽怪氣:
「魯國公,您這話就奇怪了,這不是鄭三小姐的屍身,又會是誰的屍身呢,欺君可是殺頭的重罪,下官為何要拿一具假屍體來面聖呢?」
「欺君」這兩個字,點醒了龍椅上的趙桓,他忽然意識到溫畢衡此前交上來的那份「口供」中,所謂的「寬恕微臣的欺君之罪」,該不會指的是這個吧?
鄭敦復冷眼看向溫畢衡:
「或許我的侄女根本不是中毒而死的,是被你溫畢衡用旁的方法所害,導致她冤死在了你開封府,你為了掩蓋罪行,這才做了一具假屍體,還編出了那套『口供』之說,妄圖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溫畢衡聞言,心道這鄭敦復果然不好對付,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冷靜了下來,還想到了一個十分有力的反駁。
但可惜,這句反駁偏偏在他失言之後,已經無法發揮出原本的效力了。
溫畢衡非常輕易地四兩撥千斤:
「魯國公,你又為何如此篤定這具屍身不是鄭三小姐的?你若有此疑慮,為何不在開棺驗屍之前稟報聖上呢?還是說,你心中清楚鄭三小姐就是中毒而死的,只是三位仵作在這屍身上所查驗出的毒素,與你心中預想的不同,你這才對這具屍身的身份產生了懷疑。若是如此,下官倒想問問魯國公,你覺得鄭三小姐中的應當是什麼毒?」
這話當然也有漏洞。
鄭敦復完全可以無視他的反問,再去死因上扯皮。
但失言之後他,在這件事上已經沒有任何信譽了。
正如溫畢衡所說,他這話問晚了,在仵作看管後才揪著這具屍體的身份不放,就太過可疑了。
最重要的是,這件事上,皇帝不想偏袒他。
鄭敦復屢屢去看皇帝的臉色,卻只能看到一雙捉摸不透的眼睛。
今日這事,他簡直是滿盤皆輸。
不僅失言,而且失策。
想當然地以為鄭知茵一定是死了,以為這棺材裡的屍體一定是鄭知茵的,以為仵作開棺驗屍一定能驗出她無法做出口供的真相,卻沒想到從一開始,溫畢衡和陸雲野就給他布置好了陷阱。
鄭敦復甚至開始懷疑瑞王的線報。
若不是瑞王篤定地告訴他,開封府中傳來消息,鄭知茵於正月初一毒發身亡,他不會在這麼多想當然中踏入一步又一步無法自證的陷阱。
他甚至證明了溫畢衡的清白,還無法再進一步確認鄭知茵的生死,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鄭敦復只能看向趙桓,在心中琢磨是否要將開封府夜闖敏劉莊的事拿出來,再為自己添一份籌碼。
溫畢衡從敏劉莊帶走了二房那兩個小的,這原本也是一樁罪證,鄭敦復想在確認鄭知茵的屍體後,用來加碼。
可如今這種形式,一旦把那兩個小的牽扯出來,他們再不知好歹地供出一些對魯國公府不利的話,不就更加坐實是魯國公府暗害了鄭知茵嗎?
情況不對勁,很不對勁。
不能再提這件事了。
這不會是他的籌碼,反倒會成為溫畢衡刺向他的尖刀。
線報出了問題,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鄭敦復毫不猶豫地跪到趙桓面前,恭敬叩首後,語帶懇求地開口:
「陛下,溫畢衡此人心思奸詐,以逾矩之法,將我的侄女生生地從府宅中擄走,此後這十數日,便再無音信。微臣不知侄女在開封府受到了何種酷刑,只因這溫畢衡用棺柩引導,又巧言令色,誘騙微臣以為侄女因中毒而身死,死在了他開封府中。可棺材打開後,這屍身明顯處處透著古怪,微臣怎麼看這都不像是微臣的侄女,這才斗膽質疑,微臣的侄女是不是沒有死,亦或是遭受了什麼非人的酷刑、有別的什麼見不得光的死因。」
「微臣不願再與這奸詐小人多費口舌,微臣只懇求陛下,請陛下下旨命人徹查此案,至少要命人搜一搜那開封府,看微臣的侄女是否被溫畢衡窩藏在府衙中,又或者看開封府中有沒有什麼別的屍身。微臣的二弟屍骨未寒,微臣實在不忍他的愛女遭受如此劫難啊,陛下,還望陛下垂憐!望陛下開恩!請陛下即刻派人徹查開封府。」
說罷,鄭敦復躬身沖趙桓行了個叩首之禮。
魯國公府的人從鄭知茵入開封府後,便一直在外面盯著,盯到今日,除了那個被瑞王請去的商戶女外,沒見過別的女人出府衙。
不論鄭知茵是死是活,她的人都一定還在開封府內。
鄭敦復就算豁出這張老臉,也要去將開封府翻個底朝天!
他這般恭敬,這般卑微,趙桓自然是看得非常痛快,連帶著對唱了這一出大戲的溫畢衡和陸雲野都多了幾分滿意。
他看了兩人一眼,見兩人神色未變,毫無驚慌之色,儼然像在等鄭敦復上鉤一樣,便心中有數了。
「魯國公,朕記你為我大周江山立下的汗馬功勞,既然你對此事有諸多疑竇,朕便命元思祥親率禁軍,隨你走一趟,且按著你的意思,好好搜一搜這溫畢衡是否將鄭知茵藏在了開封府中。」
「微臣謝過陛下!」
鄭敦復萬般感激地起身,元思祥也不敢耽誤,領命後便馬不停蹄地隨著鄭敦復出宮,奔向開封府。
而留在了大殿上的溫畢衡和陸雲野則在趙桓的一聲招呼下入了後殿。
兩人身邊一左一右,各跟著一個並不起眼的副將。
許崇硯多瞧了一眼那副將的走路姿勢,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眼神,與其他人一起到側殿等候聖令。
步入後殿後,還不待趙桓坐穩,溫畢衡便快步上前,一個滑跪,跪到了趙桓腳邊,連陸雲野都沒反應過來,他便開始叩首:
「微臣懇請陛下饒恕微臣的欺君之罪!微臣懇請陛下饒恕微臣的欺君之罪!」
他誠惶誠恐,聲音都打顫。
陸雲野見狀,感覺自己跪得有點慢了,他趕緊跟上。
趙桓挑著眉梢看他:
「你且說說吧,今日這齣戲是什麼意思,鄭知茵到底是死是活,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到底是在哪件事上欺了朕?」
趙桓問完,溫畢衡還沒答,他身後的副將便緊跟著跪到了趙桓面前。
「陛下,溫大人所作所為,皆為保全民女的性命,若陛下要降罪,民女願替溫大人承擔一切罪責。」
這突如其來的女聲,嚇了趙桓一跳,他定睛去看,卻見那差役的官帽之下,竟露出一張少女的臉,而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被眾人議論了半個上午的鄭知茵!
趙桓大驚:
「這、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