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三本帳簿
方才在朝堂上時,趙桓確實是對鄭知茵之死有所懷疑。
他想她可能是藏起來了,也可能是逃跑了,又或者真像鄭敦復說的那樣,有某種不能見人的死因,導致溫畢衡不得不搞出一具屍體來矇混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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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桓也是因此才將溫畢衡和陸雲野傳到內殿,想審問清楚。
若溫畢衡實話實說,他便依據實情,酌情處置。
可若溫畢衡膽敢有所欺瞞,把那些小伎倆耍到他面前,那趙桓也絕不會姑息。
「潘暢案」辦得好要賞。
這件事辦砸了也要罰,以權謀私,欺君罔上,更是要重重責罰。
但讓趙桓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還什麼都沒問,「真相」就自己衝到了他面前。
趙桓對鄭知茵沒有什麼印象,看到臉也只是覺得有些眼熟,是在此前的宮宴上見過的,又結合她告饒的話,才於心中推斷,這佯裝成差役的少女,就是鄭知茵。
做出推斷的剎那,他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轉臉瞪向跪在地上的溫畢衡和陸雲野破口大罵:
「竟敢讓人假扮差役入宮,你們兩個真是好大的膽子!」
陸雲野磕頭,剛回了句「陛下息怒」,就被溫畢衡那狂風暴雨般的求饒蓋了過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微臣知曉宮禁乃是天下第一要務,微臣與陸侯帶假差役入宮面上,實乃不敬之大罪!若非是形勢迫人、逼不得已,微臣與陸侯絕不敢行此下下之策!微臣甘願接受陛下的責罰,只求陛下聽過鄭三小姐的苦衷後,留微臣一條小命!微臣願意辭官告罪,就此還鄉!」
溫畢衡的聲音幾乎抖成篩子,陸雲野聽得都驚異了,共事這十數日,他真沒想到溫畢衡還有這樣一面。
他沒想到,溫畢衡卻是早早地想好了。
鄭知茵身上肯定是有古怪的,但這古怪被裴小姐捏在手裡,就跟他沒關係了。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官帽,在這湍急的洪流中逆流直上。
「鄭知茵之死」這件事,說到底,他們開封府和魯國公府都是沒有證據的,所謂的「真相」就是全憑一張嘴,誰也不可能把誰說死。
「定罪」的驚堂木,留在皇帝手裡!
誰能爭取到聖意,誰就是最後的贏家。
溫畢衡知道,皇帝剛收回兵權,又借潘暢狠狠地敲打了魯國公府,並不想在這種時候繼續針鋒相對,他要爭取聖心,就得交上足夠的誠意。
這份誠意也不需要他費心。
裴庾歡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他只需要全力告饒,讓皇帝知道他只是個弱小無力的三品「小」官就行了。
溫畢衡那悽慘模樣,陸雲野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模仿,他自愧不如的地方太多了,只能見縫插針地補充:
「陛下,鄭三小姐確有要事要親自向陛下稟報,這才鬧出了方才那許多鬧劇,還望陛下姑且聽鄭三小姐一言。」
趙桓本來是很生氣的,但溫畢衡這副誠惶誠恐的告饒模樣,確實澆滅了他心頭的些許怒火,尤其是想到那份「口供」上寫的話,打從一開始,溫畢衡就坦誠地告知了「欺君」的真相,如今又直接將鄭知茵帶到了他面前,真要說起來,其實也沒什麼隱瞞,比各懷心思的滿朝文武,忠心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樣想著,趙桓便暫且把罵人的話咽了下去,靠坐回了椅榻上。
他掃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三個人,不著急問詢,而是趁喝茶潤嗓的工夫,給了元思祥的副手,副掌事內官賀西一個眼神。
賀西心領神會,帶著侍奉的宮人退到殿外,關上了殿門。
待到屋中只剩趙桓和跪著的三人時,趙桓才看向鄭知茵:
「那你且說說,到底是誰想要你的命,竟逼得執掌京城刑司的開封府府尹,搞出了這樣一通亂七八糟的麻煩事。」
「是。」鄭知茵聲音顫抖地應了一聲,按著裴小姐教她的說辭,惶恐又謹慎地開口:
「回稟陛下,在向陛下解釋民女所遭遇的殺身之禍前,民女需得先向陛下提及一個人,那就是民女那位自縊的母親。民女的母親是前兩浙轉運使潘暢的親妹妹。」
「早在潘暢罪行暴露,聖上命人前往蘇州押解潘暢回京時,魯國公鄭敦復和魯國夫人曹子瑜便入宮向陛下陳情,說民女的母親因其兄長潘暢之罪而羞愧難耐,於屋中自縊而亡,以此來捍衛魯國公府的清白,但這不是真相,民女的母親並非自縊而亡的,她是被活生生勒死的。」
「命人下此毒手的人,正是民女的大伯和大伯母魯國公鄭敦復以及魯國夫人曹子瑜!」
趙桓聽著,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這些事他並不意外,他早就猜到潘暢這個妹妹是被滅口後推出來頂禍的,所以對這些老生常談並不感興趣。
但下一刻,鄭知茵卻從懷中掏出了一沓書冊,高高地舉過頭頂。
「陛下,那狠心的魯國公和曹夫人之所以出手謀害民女的母親,皆是因為這三本帳本!民女的舅舅潘暢在為官時,貪墨數載,所吸食的民脂民膏,不下千萬,其中大半,皆經由魯國公鄭敦復之手,運向了魯國公府。民女的父親和母親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東窗事發,潘暢自認難逃一劫,寫家書向母親求救,並派遣身邊親信將這三本帳本秘密地送入京城。」
「民女不知潘暢是想讓母親將這三本帳本交給府衙,好減輕其罪孽,還是想讓母親用這帳簿威脅魯國公,讓魯國公出手救下他性命,總之幾番輾轉,這個消息被遞到了母親手中。不幸的是,母親尚未行動,就被有所察覺的魯國公和曹夫人二人滅口了,萬幸的是,魯國公和曹夫人未能將這帳本搜羅去,母親將這個秘密留給了父親,父親又在病逝之前,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我。」
「爹娘病逝後,魯國公和曹夫人將二哥鄭宇瓊的死怪罪到了我和弟弟妹妹頭上,自此將我三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日日磋磨,恨不得處置而後快。曹夫人甚至將民女的幼弟幼妹送去了城外的莊子上,想悄無聲息地害死他們。民女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想借著除夕宮宴機會,入宮面見陛下,親自告知陛下這三本帳簿藏在何處,以懇求陛下能救民女的幼弟、幼妹一命,卻不想被那突如其來的怪鳥擾亂了方寸,錯失了良機。」
「回府後,魯國公和曹夫人察覺了民女的意圖,將民女關在祠堂,徹夜審問未果,眼見殿前司統領韓大人匆匆趕來,他們生怕真相敗露,便押著民女灌下了毒藥。」
「民女生怕帳簿的消息泄露,不敢在魯國公府多言,只能一路強撐著到開封府,將這真相交給了溫大人。」
「彼時,民女當真以為自己活不了,好在得開封府府醫全力相救,這才奪回一命,得此機會,親來向陛下說明這種種的一切。」
「民女深知舅舅罪不可恕,民女假死欺君,也願意接受陛下的一切罪罰,只是民女幼弟年僅十二,民女的幼妹也只有八歲,他們只是無辜稚童,什麼都不知道,還望陛下看在民女捨命獻上帳本證據的份上,給他二人一條活路吧!」
說到悲憤處,鄭知茵淚如滂沱,她跪著向前,將手中的帳簿獻給了趙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