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血脈詛咒
「啪」的一聲,帳簿被扔到書案上。
鄭知茵渾身一抖,本能地縮了肩膀。
因悲憤和恨意而被壓下去的恐懼,又在這一刻冒了上來。
到目前為止,這件事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裴小姐的謀劃中。
縱然裴小姐是用十套籌謀蒙中了一套,可帝王之心何等難料,其中又夾雜著她大伯鄭敦復這樣心思狠辣的老狐狸,能掐算人心,蒙中一套,也算是有天羅神仙一般的本事了。
可前面只是謀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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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才真是真正上賭桌的時候,賭生、賭死,賭皇帝是會殺人滅口,還是留她一命。
在這件事上,裴小姐只給了她五成的把握。
「若以君王之心去揣測聖意,這種關乎皇子陰私、社稷安危的大事,皇帝多半會優先滅口,以絕後患。」
「自己的兒子聯絡外戚,以財養兵,於任何一位皇帝而言,都絕不會姑息。但這事越是緊要,便越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在探明實情之前,或者說,在皇帝徹底挖光瑞王一黨的底牌之前,他定不會貿然出手。」
「他要秘密籌謀,要靜候時機,就不會留下有可能泄露機密的口子,鄭三小姐你便是最有可能被殺人滅口的。」
「但富貴險中求,你已經沒有別的活路了,我們只能去賭一下皇帝的心。」
裴庾歡在這裡賭的不是皇帝的善心,而是他與臣子之間博弈之心。
鄭知茵是獻上秘密的人,有被滅口的風險。
溫畢衡和陸雲野同樣是知曉秘密,並協助鄭知茵將這個秘密送給皇帝的人,那這兩個人又該不該活呢?
如今的朝堂中,三個皇子黨,四座國公府,外敵、皇戚,休戚相連的官員,剛要從連年爭戰中緩一口氣的賦稅,還有不知該落於何處的兵權。
皇帝坐在萬人之上,他便真的能一呼百應嗎?
他身邊真正能信得過的、能為他所用且還能切實地把事情辦好的臣子有幾個?
拔掉王將,拔掉潘暢,還要再拔掉鄭敦復,這些空出的位置上又有誰能頂上來呢?
頂上來的人,又會對誰效忠呢?
裴庾歡就賭趙桓不敢殺鄭知茵,不敢在這種事上讓溫畢衡和陸雲野這兩個敢正面對抗魯國公府的「忠臣」唇亡齒寒。
滅口,滅口,若不能一口氣把知情者全都殺了,那便是一步有害無利的臭棋。
皇帝要想在這件事上,繼續重用溫畢衡和陸雲野,為他拔除魯國公府這個心頭大患,勢必會留下鄭知茵的命。
並且借自己對鄭知茵的態度,讓自己的臣子安心為自己賣命。
裴庾歡這樣推算。
陸雲野早已用他與鎮國公府的種種爭端,坐實了自己六親不認、天煞孤星的惡名,還用「蘇玥欽」這個把柄,換取了趙桓的信任。
剩下的就要看溫畢衡的了。
溫畢衡深知這事事關自己的性命,半點不敢馬虎,表現得格外賣力。
他知道皇帝想要的「忠誠」是什麼樣子的——
下無親眷托底,上無權勢依附,家有妻兒老小,滿眼職位俸祿。
在此基礎上,又分為能把事辦成的上品好官,以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溫畢衡自然知道自己是那個上品好官。
皇帝最討厭欺瞞,他便在欺瞞之前,先借著假口供,向皇帝說明一切,並時時刻刻地向皇帝展示他的惶恐懦弱,展示他的能屈能伸,展示他的審時度勢,展示他的臣子本分。
皇帝一定能做出選擇。
鄭知茵在等她的命數,溫畢衡在等他的前途,陸雲野在等裴庾歡的謀劃,而高座上的趙桓正如他們所賭的那樣,眸色深沉地觀察著他們三人。
他看著這三個人,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太子、譽王和瑞王的臉。
兒子們和外戚所帶來的壓力越大,趙桓就越不能輕舉妄動。
今日,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養私兵,能讓那塊黃琮斷成兩半。
明日,這奪嫡的刀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架到他的脖子上,讓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就像先皇一樣……
趙桓已經有十八年沒去想過先皇的死了。
可是「弒父」這種東西,大概如同某種詛咒,是留存在血脈中的。
他只是略微回想了一下,寒意就爬上背脊。
他立刻強迫自己收起回憶,只去思考眼前的事。
眼前這事,才是當下的要緊事。
魯國公府確實是借著西北戰事,吸血太久了。
趙桓本以為拿掉一個潘暢,足以叫他們有所收斂,沒想到他們反倒變本加厲,越發猖狂了起來。
大概是覺得「邊疆和約」這件事上,他還得看太后的臉色。
覺得有太后借煜暉長公主在邊境施壓,他就不敢動他們,他們就能繼續有恃無恐地貪墨養兵,殺人越貨。
呵。
簡直是活膩了。
趙桓想,他兒子趙琰大概還不知道,太后得以與賢妃結盟、助他們魯國公府與蕭貴妃和英國公府分庭抗禮的鑰匙,一直掌握在他這個皇帝手上。
只要他想,他隨時都能讓太后和煜暉長公主翻臉。
他本不想舊事重提,只可惜他們蹬鼻子上臉。
那就不能怪他不念父子之情。
而要在和談之前達成這件事,他需要能為他所用的刀,也需要能說得過去的由頭。
趙桓的眼神在鄭知茵身上停頓了一刻,才又轉向溫畢衡和陸雲野。
他就這樣,思考了足足一刻鐘,才緩緩開口:
「溫畢衡,陸雲野,這件事,你們兩個做得很好。」
不僅繞過了魯國公府的耳目,而且拋出了鄭知茵已死的煙幕彈,短時間內不會打草驚蛇,能給他留出充足的時間,與太后談判,肅清內務。
溫畢衡與陸雲野聞言,當即道:
「微臣叩謝陛下謬讚,微臣願為陛下馬首是瞻。」
說罷,溫畢衡又趕忙補充了一句:
「陛下寬宥,原諒微臣的欺君之罪,微臣必將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他覺得這件事有必要強調一下。
趙桓被他提醒,冷笑著抽出那張「假口供」,甩到桌上:
「你倒是個會辦差的,在鄭敦復乃至眾朝臣面前,扯出這口供之說,如今這鄭知茵沒死,你打算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