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螞蟻啃食


  王誠的指認,又引出一陣議論。

  押送王誠上前的衛兵,順勢遞上一沓「證據」。

  「回稟陛下,這是王誠的戶帖婚書以及宅契。婚書上所寫的『馮春』,便是蕭四小姐曾經的婢女,今年秋時,剛離開英國公府與王誠成婚。其中城門記錄簿也記得清楚,王誠曾在過去一個月,多次往來於城門內外。與他的口供都對得上。」

  元思祥接過那些證據,遞給趙桓,趙桓沒有接,他著重看了一眼那衛兵身上殿前司的衣服,擺了擺手,對元思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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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東西,你替朕看。」

  元思祥應「是」,便謹慎地檢查了起來。

  而立在一旁的陸雲野,也多看了那衛兵兩眼。

  今日,禁軍和殿前司衛兵各半,殿前司之中,他與都督魏德海又各領一半人馬。

  王誠不是從園子外面來的,他從一開始就被押在了園子裡面。

  陸雲野沒做這事,元思祥也不會做,那就只能是魏德海。

  看來,大年初一那一日尚且在猶豫徘徊的魏德海,已經徹底倒向瑞王了。

  太子被幽禁了這麼久,不知內情的,已經不會再選他了。

  剩下譽王與瑞王,只從外部來看,仍舊是在分庭抗禮。

  魏德海倒戈得這麼徹底,就只有一個原因——他知曉了某條譽王必敗的消息,逼著他一鼓作氣,投向了瑞王。

  這個消息是什麼,陸雲野已經不必再猜了,他看向立於中央的蕭芷卿,蕭芷卿已經將自己的脖子抓紅了。

  她那逐漸頻繁的動作像某種倒計時。

  向來心細的蕭芷蘭也注意到了,她小聲對陳蠻道:

  「表姐,四姐姐怎麼好像很不舒服?是不是去年春時的舊疾發作了……?」

  蕭芷蘭開口之前,陳蠻就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她怎麼會看不到?

  她最清楚蕭芷卿身上有什麼問題了,去年在英國公府長廊中,她親眼見證了蕭芷卿發疹子的模樣,與此刻根本是如出一轍!

  這件事要是暴露在這裡,蕭貴妃、譽王連帶整個英國公府豈不是全都完蛋了?

  陳蠻忽然就看懂了眼前的局面。

  賢妃不是要用「百鳥朝鳳」來對付蕭芷卿,再現「百鳥朝鳳」,是拋磚引玉的那塊磚,是開飯之前的小鹹菜,是順手幫曹宴清洗脫謠言的一環。

  她真正要做的,是在皇帝面前揭發蕭貴妃「生女換男」的這個巨大把柄。

  如果皇帝知道蕭貴妃有遇花發疹子的疾症,又見到蕭芷卿身上出現了與蕭貴妃如出一轍的毛病,他怎麼可能不生出懷疑?

  當年要換孩子,這孩子就一定不是在皇帝面前生的。

  他只要有了一絲一毫的懷疑,順著這個心思想下去,涉及此事的所有人都要大禍臨頭啊!

  而皇帝那麼看重顏面的一個人,賢妃是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把這件事揭穿的,她必定要給皇帝遞一個處罰蕭芷卿、處罰英國公府乃至處罰蕭貴妃的名頭!

  那便是拜天大典上的「百鳥朝鳳」。

  這是賢妃遞給皇帝的台階!

  搞明白這連環套的陳蠻,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看向英國公和程夫人,便見二人臉上也都沒了血色,儘管他們在極力掩飾,可那眼中仿若白日見鬼的驚懼是壓不下去的。

  程夫人甚至直接站起來,走到了蕭芷卿身邊,不顧體面地替她辯駁:

  「陛下,陛下,貴妃娘娘,卿兒是何心性,您二人應當是知曉的,她最是知禮,也最是直率善良,開心與不開心的,當下就說了,從來沒有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在身上。何況卿兒與曹家小姐平日裡也不曾來往,偶有相見,也都是在京中各方的宴席上,別說是仇怨了,連一句爭論都不曾有過,卿兒又怎麼會膽大包天地鬧出這麼大的事?」

  「且,那福緣在府中時,便不守規矩,屢次以下犯上,搬弄是非,玩忽職守,甚至為此遭了訓誡,屢教不改。去年秋時,就是因為這福緣的侍奉不周,卿兒才會大病一場,病了兩個月都沒能下床,貴妃娘娘還派御醫到府上看過,陛下您是知曉的呀。臣婦本要依著府規重罰,可卿兒善良,這才免了責罰,放那罪奴出府,沒想到她竟然恩將仇報,讓自己的夫君來污衊卿兒。陛下,貴妃娘娘,您們可切勿聽信這潑皮的渾話啊!」

  說罷,程玉珠以一種極為巧妙的角度,擋在了蕭芷卿前面。

  她本就身寬體胖些,加上頭冠與身上的華服,能略略做些遮掩,可這也只是權宜之計,再待下去,蕭芷卿早晚會暴露的。

  程玉珠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

  這不可能是偶然。

  宴席是蕭茹元操辦的,她不可能讓院中出現芙蓉葵。

  桌上的吃食,蕭芷卿方才也沒動過,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投壺時,與蕭芷卿比試的曹宴清動了手腳。

  瑞王一黨這是知曉了真相,要聯手弄死英國公府!

  程玉珠便是再穩重,也被這誅族的大罪嚇得七魂沒了六魄。

  她只希望蕭芷卿能有一點眼力見,能察覺到她語氣中的急切,能夠急流勇退,順勢暈倒,至少給他們一點商討對策的時間!

  可這世上,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程玉珠上前幫腔後,蕭芷卿不僅不退,還橫跨一步,從程玉珠背後邁了出來,沖皇帝高聲道:

  「陛下,這人的證詞有問題,還請陛下允許卿兒自證清白!」

  趙桓回了句:「准。」

  鄭婉賢則彎起了眉眼。

  蕭芷卿抓了下臉,對王誠冷聲道:

  「你既說,是我讓你到城外去餵鳥的,那你且說說,這些鳥都是你用什麼方法招引來的?」

  王誠渾渾噩噩地答:

  「回四小姐的話,冬日無草無種無蟲,鳥為食亡,自會四處覓食。小人帶上五穀,拿上四小姐為小人準備的那件衣裙,搖晃著衣裙,彈奏著禮樂,在城外撒穀子,餵鳥。」

  「好哇」,蕭芷卿在脖子上抓下一道紅印,聲音越發冰冷,「那你倒是說說,你會彈奏何種樂器,那禮樂又是怎麼彈的?」

  蕭芷卿勝券在握的表情,沒有引起任何議論。

  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那些逐漸頻繁的小動作上。

  京中,哪怕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公子小姐,也不會在人前如此失態。

  那動作簡直像是撓癢的猴子,臉上一下,脖子上一下,手上一下。

  偏蕭芷卿沉浸在對王誠的審問中,完全沒有察覺。

  程玉珠的心都要不跳了。

  英國公蕭德章也站了起來,他再無暇顧及他英國公的威望與顏面,就要衝到前面去與自己夫人一同「護」著蕭芷卿。

  而鄭婉賢卻在這一刻開口:

  「蕭四小姐,你這臉是怎麼回事?怎麼左一道紅,右一道紅,似是被抓破了一般,你身上哪裡不舒服啊?」

  她這一句,宛若讓無心之人發現了蟻窩,蕭芷卿立刻感到有千萬隻螞蟻在身上爬。

  可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泛起的紅疹後,蕭芷卿反倒憑著意志,忍住了那近乎酷刑般的瘙癢與刺痛。

  她沒有回應賢妃,仍舊死死地盯著王誠:

  「你一個市井小民哪有彈奏大典禮樂的本事?賢妃娘娘方才說了,要做那怪鳥群聚之象,非得邊餵鳥邊奏樂才行,你說你奉我之名去餵鳥,那你就把那禮樂的樂譜背來聽聽!」

  蕭芷卿這句質問,氣勢十足。

  不僅止住了宴席上的議論,連麻木的王誠都打了個激靈。

  但他仍舊行屍走肉,將他扔到這裡作證的貴人,早就為他備下了說辭。

  「是,是,小人只是不會奏樂,更不識樂譜,所以四小姐命小人去做此事時,特地從英國公府中帶出了一個識音律、會彈琴的婢女,那婢女住在府外,與我同行,我餵鳥時,她便奏樂,這才共同做成了這件事。」

  蕭芷卿聞言冷笑:

  「我的婢女皆在府中侍奉,從不曾獨留府外,更不曾出城,你這根本是無稽之談。」

  王誠道:

  「小人不敢,四小姐,難道您忘了嗎,就在月桂巷,是您給了小人銀錢,讓小人在月桂巷置辦了一間帶院的屋子,然後帶來了那婢女,讓她住在那院中,與小人共謀此事,您不記得了嗎?」

  這話讓陳蠻愣了一下。

  她腦海中忽然湧現了一股莫名的直覺。

  裴小姐到英國公府帶走了「春梨失蹤」的消息後,陳蠻便放下了心,只因裴小姐落下了浮誇的淚。

  可正月初二,陸雲野到英國公府拜訪的那一日,她旁敲側擊地詢問陸雲野春梨的下落,陸雲野沒沒有答,陳蠻以為,陸雲野怕隔牆有耳,怕在英國公府暴露消息,才沒有回答。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裴小姐沒有救回春梨呢?

  陳蠻望著王誠,心跳一點點加速。

  她覺得王誠會說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王誠也確如她所想,磕著頭供述道:

  「是春梨呀,四小姐,您不記得了嗎,是您親自乘車,去月桂巷,將春梨送到小人身邊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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