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藏木於林
高台上的事情,有簾紗擋著,台下的人看不清。
陳蠻只能聽到蕭貴妃那句反問——
「是誰跟你說我碰不得芙蓉葵花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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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她的心口也跟著跳了起來。
是啊,這話是誰說的?
陳蠻順著記憶去回憶,這事的起點,是她初次入宮拜見皇后時,被皇后引著換上的那套衣裙。
衣裙上做了手腳,蕭芷卿到府門口來尋她,就被牽連得出了一身疹子。
那是陳蠻第一次產生懷疑。
而後便是以程玉珠乃至整個英國公府那種遮遮掩掩的態度。
他們藏著蕭芷卿,好像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再然後就是春日宴,蕭芷卿落水,露出滿臉疹子,自此傳聞滿天飛。
陳蠻不知道這傳聞是何時傳到賢妃和瑞王耳中的,可是,蕭貴妃這句反問,好像忽然切到了問題的重點——
有人明確地說過蕭貴妃碰不得芙蓉葵花粉嗎?
連皇后都只是在衣服上動手腳做試探,如果蕭貴妃會拋出一個壓根兒沒有存在過的「信王遺孤」做幌子去釣遺詔,她為什麼不會故技重施,拋出一個看似致命的陷阱,等敵人上當呢?
陳蠻一直以為,「蘇玥欽」是誘餌,可如果連「蕭芷卿」也是誘餌呢?
如果她們這對真假女兒,都是蕭貴妃用來給自己擋災的靶子呢?
森然的寒意再次爬上背脊,她去看蕭芷卿,卻見蕭芷卿似是有所預料般垂下了眼眸。
趙桓望向蕭茹元,鄭婉賢的眼睛一眨不眨,趙嫻眼帶疑惑,趙尋卻在疑惑中多了一絲揣測,而臉色最難看的,則是趙琰。
他預感他們被徹頭徹尾地耍了。
母妃的鋌而走險,葬送了最後的良機。
他們完全陷入了被動!
蕭茹元就那樣捏著帕子貼著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嘲笑他們的愚蠢。
這一切都是陷阱。
一場醞釀了十八年的陷阱。
陷阱最初的目的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自保。
那一道道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時,蕭茹元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十八年前,她生下蕭芷卿的那一日。
嬰孩高聲啼哭。
可沒有人為她的到來而喜悅。
整個產房愁雲密布。
必須得換掉這個女兒,否則她們英國公府便會被虎視眈眈的魯國公府和安國公府分食殆盡。
蕭茹元無法去賭趙桓的心,這個惡劣的男人雖日日甜言蜜語,卻隨時都可能拋棄她,來報復她那一日的拔簪刺殺。
換子的過程很艱難。
她們殺了很多人。
如履薄冰地宛若隨時會掉下懸崖。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們只能咬著牙堅持。
好在,當時的趙桓還沒有坐穩龍椅,朝臣動盪,蒼厥逼戰,叛軍虎視眈眈,四座國公府八個侯爵府,全在蟄伏。
信王是死了。
也還有雍王。
若趙桓無法穩住動盪,他的下場不會比信王好。
英國公府鑽了這個空子,完美地換了孩子,她的女兒被藏在了她母親顧佩玖的院中,她抱了一個男孩,在傍晚時分,見到了來尋她的趙桓。
起初,母女分離這種事並沒有給蕭茹元帶來任何感覺。
她在女兒的眉宇間,看到了趙桓的影子,那種她與趙桓的面容糅合在一起的感覺,叫她噁心得想吐,女兒被抱走,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母親不知曉她的心思,只心疼她要承受母女分離之痛,還偷偷讓她給女兒起個名字。
「你來起這個名字,她便永遠是你的女兒,血脈這種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蕭茹元想到女兒,便想到她的夫君趙玉,想到她曾經懷過的那個孩子,可能會是趙欽,可能會是趙玥。
「玥」是承自趙玉的「玉」字,上古美玉,天之祥瑞,她期待她的女兒是天上天下獨一無二最尊貴的存在。
而「欽」,則是帝王的象徵。
她的夫君黃袍加身,她榮登後位,她的欽兒便是太子,大周的下一位皇帝。
可這一切永遠都不會再實現了,她失去了趙玉,也失去了她的孩子,如今與她血脈相連的,是趙桓的女兒。
「卿。」
最終她吐出一個字。
「順著子輩的名字往下排,再取個『卿』字,叫卿兒吧。」
卿,屬於臣子的「卿」字,她親手將這個寓意臣服的名字,刻進趙桓的血脈里。
她沒有帶太多的恨,她只覺得這事理應如此,也應該被銘記。
她的女兒有了蕭芷卿這個名字,她則回宮假孕,繼續與趙桓共謀,模糊她真正的生產之日。
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三年後,三歲的蕭芷卿在顧佩玖的屋中,食了香椿,生出了一身紅疹。
知曉宮中些許秘密的顧佩玖如遭雷劈,以探問為由入宮去見蕭茹元,母女二人意識到,這會是一個巨大的危險。
「像誰不好,偏偏像陛下的生母……」
「香椿那麼常見,這是別人不曾有的怪病,萬一以後被有心之人發覺,以聖上的多疑,恐難全身而退。」
「孩子是在英國公府生的,即便是把人都殺了,也總有說不清的地方。」
「或許應當叫這孩子早早病死,一了百了。」
「怎麼忍心啊……」
顧佩玖很猶豫,她一手將孩子養育至今。
蕭茹元也很猶豫,她又小產了一次,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二次了,她萬般謹慎,還是防不勝防。
她擔心自己接連遭遇了兩次算計,日後恐怕再難有孕了,那卿兒就是她最後的血脈了。
如果卿兒不能做下一任皇后,生下她的血脈,執掌大周,她籌謀至今所受的這些屈辱,又有什麼意義呢?
「再想個辦法,想個別的辦法,絕不能讓這事成為我們的絆腳石。」
「或許,只要好好藏著,就不會被人發現,誰會往這邊想呢?」
「與其賭生賭死,不如早做準備。母親,您悄悄去尋幾位擅長此道的大夫,問問能不能將這類怪症治好,若是不能,便再問問,有沒有什麼旁的法子……比如,藏木於林?」
「藏木於林」只是蕭茹元的靈光乍現,這方面的醫術她懂得不多,也沒有想到太多。
誰想,後來顧佩玖還真尋到了一位有些本事的名醫。
她說:
「若同時將這不受之物與旁的某種東西一起餵食,久而久之,在碰到這另一種東西時,也會生出一樣的症狀,便能達成『藏木於林』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