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再見故人
動手的是一名侍衛,穿著殿前司的差役服,趁著上前「請」賢妃回宮時,抽出了他的佩刀。
白刃閃出寒光,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陸雲野、元思祥和魏德海幾乎是同時抽刀,剎那間便護在皇帝面前,帶著各自的人手,展開了陣型。
而宴席上的眾人,自以為今日看的戲足夠多了,不會再遇到什麼事讓他們驚駭了。
可他們顯然低估了今日的混亂程度。
老天要作怪,一刻都不等,排著隊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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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刺客」這種只在戲摺子里存在的東西都現身了,眾人就是想冷靜都不行。
男丁們怒目而視,女眷們相互護著,刀劍無眼,大家都怕被殃及,且有陛下蒞臨花朝宴,護衛是何等周密,能讓一個刺客混進來,保不准周邊帶刀的護衛里還藏著多少同夥。
沒人敢賭。
便是席上那些上過戰場的武將,沒帶武器,也無法與刺客的大刀抗衡,他們只能向宴席中間縮,儘可能遠離周圍帶刀的侍衛,謹慎地盯著周圍一切蛛絲馬跡,以保全自己的小命。
「大膽!陛下面前亮刀,是不想活了嗎?」
元思祥作為皇帝的近臣,率先怒喝出聲,他用的是前窄後寬的長劍,精準而迅捷,速度快時,能一劍封喉。
所以,當他劍刃向前時,那「刺客」退了半步,捏著賢妃的胳膊,將她擋在了自己身前。
鄭婉賢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唯獨沒被刀架過脖子,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害怕之上,疑惑更甚,她不理解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御前怎麼可能有刺客?這刺客又衝著她來?
這是誰的手筆?
蕭茹元?
不可能,蕭茹元怎麼可能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法子對付她?
若動用安排宴席的私權,做出這種事,簡直就是在當眾扇皇帝的臉,順藤摸瓜查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那還能是誰?
誰有這麼大的權力,這麼大的膽量,能夠越過趙桓的親信元思祥,越過殿前司正副都督魏德海和陸雲野,越過這些立場各不相同的人,把手伸進殿前司,潛伏到帶刀的衛兵中做刺客?
鄭婉賢心跳如鼓,又驚又疑,她想去看看趙桓的表情,卻因那冰冷的刀刃,而無法挪動分毫,一些模糊又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中放大,隱藏在其中的危險,遠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加駭人。
「你是殿前司哪一隊的,報上名字!」
第二個開口的是魏德海。
他的目的遠比元思祥要明確。
殿前司一到十隊由他率領,十到二十隊,則由陸雲野率領。
魏德海不認為自己手下的人會出問題,他就得在陛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優先將這罪責,甩到陸雲野頭上。
失察至此,這可是要命的重罪。
但出乎魏德海的意料,刺客藏在賢妃身後,用低沉而嘶啞的聲音答:
「退後,若敢上前半步,我砍了她的腦袋。」
這聲音,宛若在回憶中奏出迴響,引得場上的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一是被挾持的鄭婉賢。
二是坐在高台中央的太后鄭慕君。
三則是台下的陳蠻。
陳蠻正與蕭芷蘭相互護著,貼在椅榻上,像宴席上的所有人一樣,不明所以地盯著那刺客,揣摩明朗說的那話以及這刺客在此時出現的意義。
可這刺客的聲音,卻仿佛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劈在她的腦門上,讓陳蠻渾身都開始顫抖。
她有點不敢相信。
畢竟她也只見過那人一次,只聽那人說過幾句話。
不管那一次匆忙的會面給她留下了多麼難以忘懷的悲傷,這聲音於她而言,都不算是熟悉。
且最重要的是,這聲音的主人應當已經死了。
陸雲野親口告訴他,他給了他幾壺酒,讓他得到了安息。
一個死人,怎麼會成為刺客,出現在這裡?
腦海中冒出猜想的同時,陳蠻渾身爬上一股難以遏制的雞皮疙瘩。
她瞪大眼睛,去看隱藏在賢妃背後、隱藏在差役帽檐下的那張臉。
然後,光打下來,她看到了陳旭那雙宛若鷹隼一般的眼睛。
陳蠻全身血液在這一刻凍結,她的心臟都不敢跳了。
蕭芷蘭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只在剎那間警覺,她的手沒有溫度了。
蕭芷蘭滿心疑惑,她覺得以表姐的膽識不會被這種場面嚇得沒了溫度,便也去盯著那刺客的臉,心中多了幾分懷疑。
與陳蠻有相似感覺的人,是鄭婉賢。
她更加難以置信,更加無法理解。
方才只是略有些畏懼那白刃的她,此刻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就連臉上的血色都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只剩如白紙一般的慘白。
陳旭。
是陳旭?
不可能是陳旭。
怎麼可能是陳旭?
舊時的回憶呼嘯而過。
縱馬圍獵的表哥,陪伴在側的親衛大將,被圍在中間的蕭茹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
羨慕,讚許,榮耀,賞賜,虛與委蛇,溜須拍馬,以及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的她。
鄭婉賢的心也凝固了。
縱然她已經有十八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可十八年前的一切,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她不可能會記錯。
這是陳旭的聲音。
縱然滄桑嘶啞了許多,可他的語調卻沒有任何改變。
可怎麼會是陳旭?
陳旭不是已經死在刑部大牢了嗎?
趙桓怎麼可能讓他活命?
這一刻,對刀刃的恐懼被鄭婉賢徹底拋到了腦後,她轉過頭,望向趙桓,卻在趙桓眼中,看到了一股冰冷的殺意。
鄭婉賢對此很熟悉,那是看棄子的眼神。
她驚恐難耐,只吐出一個「陛」字,便被陳旭掐住了喉嚨。
那粗糲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喉管,叫她當場便失了聲,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而第三個認出這聲音的是太后鄭慕君。
陳旭「親衛大將」的封侯,是鄭慕君親筆提的,她向先皇討要了這個獨一無二的封號,賜給了對她兒子最為忠誠的陳家兄弟。
趙玉死後,她不是沒怨恨過他們的失職,想到他們在壩州堅守的那十八載,心中也不免唏噓。
陳旭是被陸雲野生擒的。
趙桓將他關在刑部大牢,日日審訊,拿到遺詔的消息後,便讓人處死了他。
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消息。
鄭慕君收到的線報就是這樣的,結合趙桓的性格,他不可能放趙玉的親信活命。
可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會還活著?
饒是見慣了風霜的鄭慕君,也扶著椅榻站了起來,在萬公公的攙扶下,仔仔細細地去看那刺客的模樣。
當她與闊別十八載的陳旭對上視線時,耳邊忽然響起裴庾歡的承諾——
「太后娘娘,臣女必能用一種無比隱秘的方式,將陸侯抬上棋桌。」
鄭慕君望著陳旭,乾涸十數載的內心,再次躍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