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帝王猜心(四)
若是十八年前的趙桓,絕不會如此寬容,對喊他狗賊的叛軍頭目網開一面。
但穿上龍袍後,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跟死人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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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已死的趙玉,比如將死的陳旭。
於壩州蟄伏的叛軍,確實是趙桓的心頭大患。
但當所有餘黨都被清繳、藏身的老巢被連根拔起,甚至連那捲遺落在外的詔書都被丟進火盆、付之一炬時,苟延殘喘的陳旭,於趙桓而言,忽然有了另外的用處。
這時候,殺掉陳旭,變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輕而易舉就意味著沒有意義。
太子入宮,向趙桓表達自己欲要親自前往壩州尋找詔書的決議時,趙桓就生出了保下陳旭性命的念頭。
那時候,他還沒想好要把陳旭這步棋落在哪裡,他在等局勢,等他的兒子們給他一個結果。
如果太子取到遺詔後生出了二心,陳旭就可以被推出來,否掉遺詔的存在。
如果他的另外兩個兒子,想在這件事上做什麼文章,他也都可以用這步棋去應對。
趙玉已經死了,死人說不了話。
陳旭忠誠為主,名滿天下。
他的嘴,可以幫趙桓改變很多真相。
對天下百姓,對朝中百官,對史書,甚至是對太后、對遠在蒼厥的趙璟,陳旭的忠誠便是他最大的背書,獨木難支的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前提是,陳旭得學著做一條聽話的狗。
趙桓原以為陳旭這個硬骨頭會非常難啃,他讓刑部的人用「死亡」的恐懼折磨陳旭,陳旭依舊不肯就範,趙桓也想就這麼放他死了。
沒想到,蕭茹元的謀劃這麼好用,假遺孤這個念想,竟真的成了陳旭的軟肋。
蕭茹元選的「蘇玥欽」近乎完美,就那樣輕易騙到了陳旭的忠心,連趙桓都忍不住懷疑了很長一段時間,這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貓膩。
他一邊讓元思祥拿蘇玥欽的命威脅陳旭,一邊觀察朝中各方的局勢,並沒有在裡面找到任何與陳旭可能會有的關聯。
連親審了陳旭的陸雲野都以為陳旭死了。
沒人知道,陳旭終於還是拋棄了自己堅守了十八年的忠誠,臣服在趙桓這個新主腳下,只為了保住一個假遺孤的性命。
趙桓不知道死人的眼睛還能不能再看到這世間的一切,可他只要想到死後的趙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妻子背叛、屬下易主,連所謂的遺孤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卻無能為力,他的心中便湧上一陣又一陣的暢快。
而被藏了數月的陳旭,終於還是派上了用場。
他便要在這場花朝宴上,在所有人的面前,坐實「蘇玥欽」的身份。
蕭茹元是如何利用蘇玥欽騙過陳旭的,趙桓就要如何利用陳旭騙過太后。
趙桓已經不想再忍了,他勢必要徹底拔除魯國公府的威脅,那便要再增加一個能拉攏太后、與趙璟談判的籌碼。
侄女,哪裡能跟孫女比呢?
所以,當陳旭吐出這「公主」二字時,本該因為這等謀逆之言而憤怒的趙桓,卻舒展了眉頭,露出了整個花朝宴上最寬和的一個表情。
蕭茹元的心中沒有什麼波瀾。
哪怕是再見陳旭,他眼中的憎恨,也無法再撼動她分毫。
就像鄭婉賢今日這拙劣的謀略,幾乎正中蕭茹元下懷。
一切都要從裴庾歡遞給她的那個消息說起——
「瑞王欲借魯國公府二房遺孤鄭知茵之手謀害四小姐。是時候啟用『蘇玥欽』這個靶子還瑞王一黨以顏色了。」
初看這條信息時,蕭茹元的後脊驚起了一陣冷汗。
「蘇玥欽」是裴庾歡招來的,她的身份是真還是假,裴庾歡最清楚了,可這話卻不能放在明面上講。
至少,蕭茹元從未向裴庾歡表露過她知曉「蘇玥欽」是假的這件事,也沒表露過她想用「蘇玥欽」當靶子這件事。
兩人就這麼真真假假地演著,裴庾歡卻堂而皇之地把這事給戳破了。
但這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前面那句。
「因魯國公府要謀害四小姐」,所以「啟用『蘇玥欽』這個靶子」,這是什麼意思?
裴庾歡的話說得很含糊,蕭茹元卻剎那間泛起最驚恐的懷疑——裴庾歡知道卿兒的身份了。
她是從何處知曉的?
她是真的知道,還是只憑猜測?
手上有沒有掌握什麼證據?
除她以外,還有誰知曉了這件事?
還是說,這句話只是一句試探?
蕭茹元不敢冒險,馬不停蹄地安排知內庫的女官韓夫人,拿出了給後宮供應布匹的御商名號,作誘餌拋給裴家,拋給裴庾歡,一方面穩住裴庾歡,一方面將裴庾歡誘到她面前,好好「談一談」這件事。
要談的重點也不是魯國公府和瑞王一黨想做什麼,而是關於蕭芷卿,關於蘇玥欽,她到底知道什麼。
但隨即,蕭茹元就打聽到了裴庾歡的下落——她被瑞王的人帶走了,到瑞王府別院後,便沒了音訊,似乎是被瑞王幽禁了。
這個消息,於蕭茹元而言,宛若驚雷,她坐在寢殿中,兩夜沒有合眼,甚至在趙桓來尋她時,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可出乎她的意料,趙桓卻拋出了一個謀劃:
「陳旭沒死,待到二月十五的花朝宴,朕要用他做實蘇玥欽的身份,在西北和談開啟前,徹底將太后拉過來。」
這個謀劃,竟然與裴庾歡遞來的消息不謀而合。
蕭茹元想到那女人諂媚的笑容,耳邊只有一句「是時候啟用蘇玥欽這個靶子了」。
原來這才是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無論賢妃和瑞王知道了什麼,又想在蕭芷卿身上做什麼文章,他們只要選擇在花朝宴動手,就不可能成功。
趙桓要坐實蘇玥欽的身份,就不會讓任何人打亂他的計劃。
賢妃越是著急,趙桓便越會懷疑她的動機,甚至會猜疑賢妃是不是在他身邊安插了耳目,探聽到了他在花朝宴上的謀劃,這才不擇手段地想要破壞。
而蕭茹元只需要順水推舟,將她提前數載就做好的陷阱擺出來。
送賢妃上路的同時,徹底掩埋她換子的禍患。
只要這事成了,便不會再有人敢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事情也確實如她預想的那般順利。
鄭婉賢大概沒想到,自己會敗在她與趙桓的共謀上。
而現在,蕭茹元只需要幫助趙桓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扮演好一個保護孩子的慈母,她就能在這件事上,爭得「頭功」了。
陳蠻感覺護住自己的手緊了,像一張大網,將她籠罩其中,然後她聽到了蕭茹元帶著顫抖的堅持:
「陳旭,信王殿下為見先帝最後一面,不顧身體,數日不肯合眼,千里奔襲回京,最終累死在府中,這是上蒼的不公,誰都無法改變,信王殿下吐血而亡的那一刻,你不就守在信王殿下身邊嗎?你不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信王殿下是因何而死的嗎?何故還要因心中的妄念禍亂百姓,惹朝堂震盪呢?」
「若信王殿下在天有靈,見你如此執迷不悟,定會痛心疾首!你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錯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