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初試牛刀


  陳旭愣了下,便見逆光中,公主揚起臉,帶著某種稚嫩的威嚴,對他下令:

  「陳親衛,你既是父親身邊的親衛大將,便也應當能聽我一言,當年之事,非你之過,對舊主的忠誠,也不該成為你赴死的緣由。我不知父親是何種性情,只是陛下既然以『賢』字為父親封王,那父親必然是性情高潔、為人寬厚,這才不負陛下今日所賜的封號。」

  「但凡高潔寬厚之人,必不希望追隨自己的忠僕,在自己死後,落得如此不得善終的境地。」

  

  「何況,你還要以『忠誠』為由,追隨父親而去,這事傳出去,又會引出何等非議?你這不僅陷父親賢名於不顧,更是枉費了陛下的一片苦心!陛下待父親是何等親厚,連我這樣一個漂泊在外的孤女,都能得如封公主,這是多大的聖恩!」

  「這本應是兄友弟恭的典範,當人人稱道,世世讚頌,可你若揮刀自刎,血濺宴席,就要將好的變成壞的,白的攪成黑的,旁人提及此事,便總要說起你這一刀,豈不是玷污了這應當流芳百世的動人情誼?」

  「母親方才不要執迷不悟,勸你銘記父親的知遇之恩,勸你放下屠刀回頭是岸,難道你都沒有聽懂嗎?」

  「難道你還要陷陛下於不義嗎?」

  這些話,陳蠻一氣呵成,她說完,生怕陳旭聽不進去,便衝上前,踮起腳高舉雙手奪下了他手中的大刀。

  這舉動著實嚇了陳旭一跳。

  也嚇了在場的所有人一跳。

  陳旭拿的是殿前司侍衛的刀,足有半袋大米那麼沉,沒習過武的陳蠻雙手去搶,拿不好就要劈在自己腦袋上。

  陳旭根本不敢用力,握著刀柄託了一下,順著陳蠻的動作將那大刀扔到了地上。

  陳蠻踉蹌了兩步,額頭冒汗。

  不是搶刀累的,而是緊張的。

  她在衝出來救陳旭之前,看了裴小姐一眼,她很怕自己的莽撞,壞了裴小姐的棋局。

  也很怕陳旭在匪山上行的殺禍,與裴小姐之間有一份仇怨。

  但裴庾歡沖她點了點頭,其中的意思很明確。

  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於是陳蠻便毫不猶豫地衝出來,一通胡扯後,她吸了一口氣,順著陳旭詫異的目光,轉身沖皇帝跪下了。

  她想,既然這皇帝方才將她的身份鋪得那麼高,貴妃疼愛,太后慈愛,種種疊加,這兒應當有她說話的份。

  或者說此時此刻,就是她說話最有用的時候。

  那何不利用一番,來試試「公主」這個名號的威力。

  陳蠻沖趙桓和鄭慕君叩首一拜,高聲道:

  「陛下,祖母,父親已然病逝,欽兒無緣與父親相見,也不願再看父親的舊仆自刎而亡、不得善終。」

  「聖人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此人雖御前行刺,罪該萬死,但他想刺殺之人並非是陛下,而是欽兒,他因誤會欽兒孤苦無依,這才一時誤入歧途,做出了這種糊塗事,法理不容,情理卻也占著『忠誠』二字,實在叫人動容。」

  「欽兒斗膽,懇請陛下,懇求祖母,寬恕此人,看在父親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陳蠻說完,便腦袋叩在地上,叩著頭不動了。

  她要看看,這群搶著疼愛她的人,在這件事上會怎麼選。

  ……

  蘇玥欽這個舉動既突然,又突兀。

  趙桓、蕭茹元和鄭慕君三人一同變了臉色。

  面上看不出什麼,可三人的心思確實各不相同。

  最不悅的是蕭茹元,「蘇玥欽」畢竟是她選的,在趙桓眼裡,蘇玥欽是按著她的命令在行事。

  蘇玥欽出手救陳旭,就等於她出手救陳旭,救自己夫君的舊臣,這會讓趙桓怎麼想?

  這種猜忌一旦生出來,她此前多少謀劃都會前功盡棄。

  蕭茹元磨了下槽牙,還是壓下心緒,貌似擔憂地喚了聲:「欽兒,不得亂來。」

  最幽深難測的是趙桓,蘇玥欽的話確實給他提了個醒。

  讓陳旭在今日自刎,在這所有美名即將落定的時刻自刎,確實很不妥當。鄭太后雖然已經老了,可趙璟卻不是個好對付的。

  要做實「兄友弟恭」的美名,拉攏趙璟的心,陳旭活著確實比死了有用。

  且最重要的是,他要動魯國公府,還不知道太后會作何反應,蘇玥欽之外,再留陳旭這一重保障,似乎更穩妥一些。

  看起來,陳旭確實已經屈服了。

  他就算是裝的也無所謂,叛軍都被剿滅了,他一個人,獨木難支。

  可這些話,又是誰教蘇玥欽說的呢?

  蕭茹元?陸雲野?

  還是,誰?

  趙桓壓下疑慮,去看太后的臉色。

  最為之動容的是太后鄭慕君。

  這一刻,鄭慕君是有五分真心的。

  她何嘗不知道陳旭對自己兒子的忠誠,趙玉很是重情義,他若是還活著,必會為陳旭的自刎而痛心疾首。

  不,若他活著,他一定不會讓陳旭落到如今這種不得善終的境地。

  蘇玥欽方才衝出去的那一刻,鄭慕君幾乎在她身上,看到了趙玉的影子。

  儘管都是假的,可她也難免為之動容。

  普天之下,自叛軍被剿滅後,陳旭恐怕是最後一個還念著趙玉的人了。

  鄭慕君也不想讓他死。

  只是她不想在趙桓面前表露太多情緒,也不想以太后的身份拋出太多籌碼,所以她沒有主動開口。

  蘇玥欽這樣做,反倒撕出了一個契機。

  鄭慕君也因此,在蘇玥欽身上看到了更多可以利用的價值。

  有蘇玥欽立在前面,她有什麼想要的,想談的,都可以借蘇玥欽之口,去試探趙桓。反正,「童言無忌」,一個沒有實權的公主,無論說什麼,都不值得趙桓動怒。

  還能讓蕭茹元擋在前面,渾水摸魚。

  於是鄭慕君率先開口:

  「陛下,欽兒說得不無道理,陳旭雖行事莽撞,卻不過是出於一個『忠』字,且也沒真的傷到誰,欽兒不想見血,便不該在今日這大好的日子見血。」

  「沒真的傷到誰」這幾個字,讓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被攙扶在一旁的賢妃。

  親侄女都被傷成這樣了,竟還如此寬宥?

  太后娘娘這是有了親孫女,便忘了親侄女了?

  鄭慕君明顯表態,將賢妃撇在親疏之外,趙桓很滿意,他跟著道:

  「沒想到欽兒小小年紀,如此飽讀詩書,話說得比許多在朝為官之輩還要在理,確有皇兄的風範。陳旭,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都懂的道理,你還不懂嗎?你落草為寇數載,擾得百姓不安,已是讓皇兄蒙羞,今日揮刀自刎,又要置欽兒於何種境地呢?你就不怕自己今日之舉,日後會為欽兒惹來種種非議嗎?」

  陳蠻聽到這二人紛紛開口,狂跳的心口才慢慢平復了下來。

  聽這話鋒,她求情有用,陳旭有救了。

  陳旭則心緒複雜,他很疲憊,他不知道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可望著面前這小姑娘的背影,他的思緒卻還是不由得飄回到了他在牢房見她的那一日。

  她悲切地問他「怎麼才能救你?」

  一聲無解的嘆息,竟真的在短短一年後,便有了答案。

  那這條路又會通向哪裡呢?

  更深的絕望。

  還是某種絕處逢生的奇蹟?

  陳旭放棄了掙扎,垂下眼梢,上前兩步,跪到了蘇玥欽身邊。

  「陳旭知罪。」

  蘇玥欽堵死了他求死的路。

  他便只能向趙桓獻上屈服。

  蕭茹元沒有說話,這裡沒有她能開口的立場。

  鄭慕君卻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欽兒說得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何不將陳旭賜給欽兒,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公主府總該是要有一個能信得過的侍衛統領的。」

  她開口,為她的外孫陸雲野埋下第一枚兵馬。

  趙桓思考了片刻,便痛快地應下:

  「這是個好法子,太后考慮得十分周到。」

  他會在蒼厥派來使臣時獅子大開口,而鄭太后今日的「請求」,都是他來日的「籌碼」。

  陳旭有些難以置信。

  陳蠻更是驚訝。

  原來所謂的「水到渠成」,竟然是這種感覺。

  這就是裴小姐為她搭的橋,這就是她將來要走的路。

  陳蠻被宮人扶起,陳旭重新跪在她面前,受封。

  開口的是趙桓,他「慷慨」又「仁慈」。

  「公主府侍衛統領」的名號落到陳旭頭上時,宴席上的每一個都覺得不可思議。

  至此,這場花朝宴終於迎來了尾聲。

  所有人都以為,不會再有更讓人驚奇的事情發生時。

  鎮國公府世子陸雲遠衝到了眾人面前。

  他帶著一身的傷,沖皇帝叩首,慌張又急切地稟報:

  「陛下!宴席上有刺客!還請陛下小心!速請侍衛護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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