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欲抑先揚


  這報喜的聲音,於鄭慕君而言,悠遠得宛若天外來音。

  她緩了好一會,才將自己從情緒中抽離,重新看向面前這偌大的宮殿。

  報喜的僕從跪在大門外,沒有鄭慕君的允許,沒人能來到她面前。

  關注,獲取最新章節

  可這個消息卻讓跪著的萬公公擰了眉頭。

  他雖是個沒根的閹人,體會不到福澤後輩的感覺,卻也知道,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或者說,這個消息來得不是時候。

  簡直就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萬公公大氣不敢喘,等太后降下雷霆之怒。

  但鄭慕君的心情卻跟他想像的不同。

  鄭慕君並沒有生出太多怒火,這句喜報讓她想到了數十年前,她生孩子時的情景,二胎要簡單些,頭胎簡直是在鬼門關里轉了一圈,哪怕是如今想來,也仍能回憶起當時的困難。

  她生的也是個女兒,赤裸的趙璟像個小猴子,被嬤嬤送到她懷裡,哭聲震天,叫人歡喜。

  恰好鄭知瑤生的也是個女兒,出生與死亡就是這麼生生不息,一刻不等,宛若輪迴。

  而這時候專程派人來給她送喜報,大概是因為她在花朝宴上斥責了陸雲遠,讓鄭知瑤察覺到她的變化,這才心急地用這件事來試探她的態度。

  也難為這姑娘,剛生產完,便有如此思慮。

  「這是好事。」鄭慕君開口:「你親去鎮國公府走一趟,帶著哀家的賞賜,去看看那孩子。夫君不懂事,不是知瑤的錯,她既心中掛著哀家,你便去讓她安心。」

  萬公公聞言,心中略微驚訝了一下,他悄悄瞧了一眼太后的神色,眼見自己這位主上已然褪去了哀戚,面上神色如常,宛若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萬公公就知道,太后心中有主意了。

  他不再多說,也不敢多說,應了聲「是」,便領命退下了。

  欲要離開殿門時,太后又忽然補了一句:

  「去庫里挑賞賜的時候,把哀家早年剛做皇后時,戴過的那個鐲子找出來,一併給知瑤送過去。」

  萬公公應「是」,琢磨著太后的意思,抬腿去安排。

  太后做皇后時戴過的鐲子有很多,太后特地提了這件事,卻沒有具體說明要取哪個鐲子,就證明,這事的名頭比鐲子更重要。

  太后這話的意思,是要借這事將她對鄭知瑤的忠實和疼愛傳出去,傳到誰耳中呢?

  萬公公飛快地想了一下這兩日的種種,心中立刻有數了。

  依照方才裴庾歡的話來想,鄭知茵沒死,開封府卻將她的棺材帶到了皇帝面前,並在御前開棺驗了屍,要麼是開封府膽大包天膽敢欺君,要麼是皇帝心知肚明公然做戲。

  憑萬公公對皇帝的了解,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否則皇帝不可能將此事輕輕揭過,還在花朝宴上那般重用溫畢衡。

  若是後者,那皇帝知不知道鄭知茵掌握的秘密呢?

  萬公公猜測皇帝不知道。

  理由與前面那事兒是一樣的,謀害信王殿下這事上,就算是賢妃出手做的,皇帝也是背後那個與他共謀的,皇帝將這事瞞了十九載,眼看太后與貴妃相爭,他自己得利,他豈能讓這消息這麼輕易地泄露在外面?

  他若是知曉鄭知茵的秘密,在開封府與鄭知茵接觸過的所有人,都要被扒層皮。

  裴庾歡這種毫無根基的,必死無疑。

  太后娘娘的耳目遍布皇城,皇帝也不遑多讓,兩人在這事上算得上是棋逢對手,裴庾歡不可能瞞過皇帝,她還能活著站到太后娘娘面前,便證明皇帝不知道這件事。

  既然皇帝不知道,太后娘娘便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太后娘娘還得對魯國公府的子輩好,來顯示自己在花朝宴上冷落賢妃,只是因為賢妃犯了錯、觸了皇帝霉頭,她願意因為皇帝認下趙玥欽這個讓步,給皇帝一個面子。

  但絕不能讓皇帝起疑,不能讓皇帝知道她和蕭貴妃已經知曉了真相。

  至於這個裴庾歡,口中的話是真還是假,也可以用這按兵不動的法子試上一試。

  皇帝想對賢妃和魯國公府動手的意圖,已然擺在明面上了,太后且退且進,避開賢妃的同時,又護著魯國公府的子輩,這才能讓皇帝不斷地掂量,引皇帝再繼續加碼。

  有些真相,在這掂量與加碼中,便能浮出水面了。

  從慶壽殿,到存放太后財帛首飾的內庫,萬公公用了兩刻鐘的時間,兩刻鐘,萬公公總算將這事琢磨明白了,他鬆了一口氣,差遣著手下人,大張旗鼓地吆喝出:

  「太后娘娘為這事兒高興,要選當年最喜歡的鐲子賞給鎮國公府世子夫人,這事兒既耽誤不得,也不能有差池,都快些去按著娘娘的命令,將賞賜仔仔細細地包好,隨我往鎮國公府賀喜去!」

  萬公公這拔高八度的音調,很快傳到了灑掃的宮人耳中,宮人又小心翼翼地往上面遞,不到一刻鐘,就遞到了元思祥那裡。

  元思祥在議事殿外等了半個時辰,等大相公許崇硯從議事殿離開,他才入內將這事一字不落地報給趙桓。

  趙桓冷笑道:

  「太后這老婦,半截入土了還不消停,花朝宴上朕還以為明白了『何為見好就收』,沒想到,左手放了賢妃,右手又要去抓魯國公府,這麼多年這胃口都不見小。那朕也添一份『禮』吧。」

  他看向元思祥:

  「太后既派了萬常喜去,那朕便派你去吧,你也親往鎮國公府一趟,務必將朕的恩賞帶到。」

  元思祥領命離開議事殿時,萬公公剛帶著五車的賞賜,行至御街。

  他人雖然還沒到,消息卻已經送到了鎮國公府。

  彼時,鄭知瑤剛喝過補氣養血的湯藥,正靠在床上歇息,生產撕裂的傷口,叫她疼得動不了,渾身都浸在虛脫的冷汗中。

  但這份疼痛與方才咬牙堅持的那十二個時辰相比又算不得什麼。

  自出生後,被錦衣玉食嬌養著長大的鄭知瑤,生平第一次體會生死一線的恐懼。當她意識到自己還能躺在床上喘氣,還能睜著眼睛看明日的太陽後,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毫不重要了。

  在床前守著她的是她母親曹子瑜和婆母周慧淑。

  這二人昨日眼見她突然早產,都急瘋了,在她床前守了一夜,一直熬到現在。

  直到孩子呱呱墜地,才終於喜極而泣。

  「阿彌陀佛,無論如何,母子平安,便是上蒼眷顧!天大的福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