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如火如荼
周慧淑這樣通情達理,陸承宗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他總覺得其中有詐,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周慧淑太安靜了。
過去十三年間,她從不曾這樣安靜過。
陸承宗心裡覺得不舒服,沒有就此作罷,反倒又揪著陸雲野的事說了一通,一半言語誇讚陸雲野如今有多得勢、有多招惹不起,一半言語訓斥周慧淑那日的言行有多糟糕、多有損鎮國公府的顏面。
他覺得就算周慧淑想靠偽裝粉飾太平,也總會在某一刻爆發。
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但周慧淑真的安靜了。
她連頭都沒有抬,垂眸的模樣,恭順得仿佛變了個人。
陸承宗一連說到無話可說,才與她兩相沉默。
頓了好片刻,確定他不會再開口了,周慧淑才道:
「一切都是我的錯,國公爺,為了鎮國公府,為了遠兒,我會就此改過的。國公爺不必再為此煩擾了。還是說國公爺想讓我去公主府親自登門致歉?若是如此,等過了明日,我便命人下拜帖。」
周慧淑說的話,都是陸承宗想聽的,但陸承宗卻很不踏實,想問什麼,也不知從何問起,又靜置了一刻,他還是放周慧淑離開了。
周慧淑退出書房,返回自己的院落。
這段從前院到後宅的距離,要走約莫三刻鐘的時間。
周慧淑就慢慢地走,有僕從上前問安,她也沒有理會,她只是慢慢地往回走。
直到跨越隔絕前宅與後院的院門,隨她陪嫁前來的劉嬤嬤上前迎她,周慧淑才伸出了手,主僕二人相互依偎著回了主院。
待到屋中奴僕退下時,周慧淑坐到了銅鏡前。
鏡子裡是一張惡毒的臉。
她日日都照鏡子,竟然從來都沒有發現,她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又或者,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她從來沒有發覺罷了。
安靜了之後,過往的很多情緒都被抽離了,那些她在意的、糾結的、折磨著她的,或者讓她在某一刻感到欣喜清醒的東西,竟然全都不存在了。
只剩下一些顯而易見的細節,像看不見的細線一般勒著她的脖子。
一寸一寸地收緊。
「小姐……」
無人時,劉嬤嬤壓著聲音想要寬慰她。
周慧淑卻忽然問道:
「阿禾,你還記得大哥的樣貌嗎?」
劉嬤嬤單名一個「禾」字,周慧淑未出閣時習慣這樣稱呼她。
劉嬤嬤很意外,她放任自己在回憶中沉溺了片刻,輕輕地搖了搖頭:
「回小姐的話,日子過去太久了,奴婢記不清楚了。」
周慧淑於是便不再問了。
她又想到了一個人,她總要想辦法搞清楚真相。
「去看看雲遠吧。」
最後,她道。
周慧淑安靜了,整個鎮國公府也便跟著安靜了。
鄭知瑤假裝相信了周慧淑那些否認的話,便只當自己什麼都不曾說過,於不動聲色中觀察著她婆母的動向。
陸雲野來找陸承宗說了什麼,鄭知瑤知曉,明朗給她遞了信,兩人算是完成了第一輪合作。
至於第二輪要落在哪裡,鄭知瑤要等周慧淑的反應。
陸承宗雖然生了些疑惑,但很快又覺得,周慧淑這副知書達理的模樣對如今的鎮國公府而言,大有益處,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只如往年那般,將明日中秋宮宴的事交給了周慧淑:
「遠兒的事傳到陛下那裡了,陛下難免要過問。好在知瑤有誥命在身,不至於將世子的封號讓到二房三房去,只是若要過繼子嗣,回頭還得再議,你且將女眷約束好了。」
「錦安也到了要議婚的年紀了,二房錦秀也該到宮中去走動一下,見見世面,你把這些放在心上,不要再出什麼岔子。」
周慧淑一如往常般,一一應是。
鎮國公府要操心的事,也是整個京城的高門大戶要操心的事。
中秋宮宴的隆重程度與除夕宮宴不相上下。
甚至因為與趙桓的生辰重疊,這一日入宮慶祝的,既是中秋,也是聖節。
趙桓是個自詡勤勉節儉、心懷天下的明君,不願鋪張浪費,可拘於後宅的女眷們卻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與儀式繁多、拘束嚴謹的除夕宮宴不同,中秋宮宴要典雅、鬆散許多。
不僅可以御前獻詞、賦詩,還有諸多拜月、遊園的雅趣,這對一些不常入宮的女眷而言,十分難得。
不僅能在宴席上瞧見前朝有文采的青年才俊,還能領略宮中的美景。
是以,每個人都籌備得很賣力。
母親們張羅著為女兒擇婿,女兒們則滿懷好奇與憧憬。
成衣鋪子綺羅軒與首飾鋪子金翠閣早在兩月前便如火如荼地忙碌了起來。
英國公府與安國公府也不例外。
魯國公府受創,鎮國公府備受牽連,英國公府和安國公府卻水漲船高,一下就吸引了全京城的目光。
英國公府與分了鳳印、位同副後的蕭貴妃一榮俱榮。
而安國公府,則因太子解禁、世子被重用提拔為殿前司副使這兩件大事,一躍而上,重新回到了朝堂諸臣的視野中。
魯國公府的倒台,讓許多站錯隊的官員倍感驚慌,加之賢妃被送往瑤華宮至今未歸,沒人再敢繼續押注瑞王,這一排隨著樹倒而四散的猢猻,便將目光投向了英國公府與安國公府。
前朝的拉攏自不必說,後宅的聯姻於他們而言,則是直通雲梯的捷徑。
當然,終將落於宮牆之中的大房的嫡女,他們是不敢肖想,旁支的、亦或是庶出的小姐,則可以試著謀求一二。
家中有青年才俊的門戶,早早便開始尋人打聽這兩座國公府中各房小姐的年齡與婚事。
而知曉其中利害,諸如英國公蕭德章的妾室欣姨娘,便開始跑前跑後,連打探帶張羅地為她的女兒蕭芷蘭謀劃這些事。
「長平侯府是皇后娘娘的母家,自是不會與咱們英國公府扯上關係,但永寧侯府周家的,應當是可以考慮一二的,周家的世子與你年齡相當,入仕不久,官場上瞧不出什麼,為人應當是還算不錯,沒什麼不好的傳聞。魯國公府都倒了,鎮國公府自是要重新考慮前程,回頭說定就上了咱們貴妃娘娘和譽王殿下的船,你去永寧侯府做世子夫人,將來做侯夫人,這樁婚事就是極好極好的!」
「若是世子夫人不行,二房的兄弟也能考慮一二,只是不能承爵,總歸是差上一些。」
「宣平侯府也可考慮,聲勢上弱些,人丁也稀薄,但人口簡單,就勝在一個安穩,你能嫁過去也不錯。」
「伯爵府門戶低些,咱們不去想了,若是不想嫁武將,還可以考慮下前朝大有前途的文官,比如去年聲勢浩大的探花郎蘇文昌,年齡雖大了你好幾歲,但他婚事未定,為人也頗受讚譽,如今受旨外放,將來回京定然大有作為,你若嫁去,偏不用受婆母的牽制,家裡都是你說了算,這樣也不錯。」
「除去蘇文昌,還有幾位不錯的才俊,母親都為你打探來了,你且好好挑一挑,選一選。」
「母親的身份太低,不能隨你一起入宮與宴,沒法幫你掌眼。」
「中秋宮宴,陛下定然是要為譽王和蕭芷卿賜婚的,二房分出去了,等蕭芷卿的婚事一定,就輪到你了,你一定要自己上心,好好把握呀。」
邢欣柔苦口婆心,耳提面命。
蕭芷蘭被嘮叨得又煩又緊張,一邊覺得自己能配得上更好的,一邊又怕自己連母親說的婚事都求不到,心亂如麻間,優先想到了表姐趙玥欽。
「母親,你去求大夫人,請大夫人給表姐下一張拜帖,我去與表姐說一說,表姐心地很好,定會幫我的。」
邢欣柔一聽,立刻拍腦門:
「這話說得對,這是個正經事,母親這就去求大夫人,你快好好想想,把那些好聽的吉祥話都想一想,等見了公主殿下,定要求她為你張羅好這事!」
邢欣柔說著就往大房去了。
中秋宮宴前三日,蕭芷蘭如願往瑤光館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