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月有圓缺
陳蠻聽著蕭芷林的話,才意識到憤懣的力量竟然這麼大。
二房憤恨大房眼裡沒有他們。
蕭芷林則憤恨蕭芷卿的眼中沒有她。
彼時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姐妹,縱然從長輩那裡得到的寵愛不同,可在外都姓「蕭」,旁人見了都讚嘆一句「英國公府的小姐」,蕭芷林便覺得大家都一樣。
可二房分出去了。
她帶著一口咽不下的委屈,與蕭芷卿徹底鬧翻,鬧翻之後的境遇,便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誰想落於人後呢?
蕭芷林從國公府的小姐,落到連京中的宴席都沒資格參加的小門戶,她還能通過什麼方式為自己爭取前程,通過什麼方式贏過扇她巴掌罵她「叛徒」的蕭芷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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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今日在宮中發生的這樁「小事」,一定會傳到蕭貴妃耳中。
蕭芷林用這樣的方式終結了自己與雍王世子的緣分,落在蕭貴妃眼中,就是二房徹底不會回頭了。
屆時二房老爺蕭德謙一定會從搖擺的狀態中驚醒,比以前更加急切地向瑞王討要好處。
瑞王……瑞王若無法兌現承諾,陳蠻也想看看瑞王有什麼打算。
陳蠻沒再勸什麼,蕭芷林也沒再說什麼,曾經日日湊在一起聊天侃地的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完了這條歸家路。
下車換自家馬車時,蕭芷林還是對陳蠻道了聲謝:
「無論如何,謝謝表姐今日護著我。」
陳蠻摸摸她的頭,回道:
「回家時,路上慢些。」
蕭芷林便迎著滿月走了。
陳蠻返回院中,見到了裴庾歡。
裴庾歡正靠在她返回主院必經的迴廊處等她。
一身單薄的青色衣裙,遠遠瞧過去,像是月下的青竹。
陳蠻趕忙解了身上披著的斗篷,快步走過去,給她披上:
「以前春梨在的時候,就總跟我抱怨,說裴小姐你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子,如今看來,春梨這話說得一點都沒錯,這樣涼的夜,你怎麼穿得這樣單薄靠在這裡,你……」
陳蠻剛把衣服遞過去,就聞到了一陣酒氣。
她這才發覺,裴庾歡面頰泛紅,透著微醺。
裴庾歡竟然在外面喝酒了。
陳蠻頓了下,還是優先將衣服蓋了上去。
裴庾歡沒有獨飲的習慣,陳蠻想她今夜應當是見了什麼人。
這人要麼是久別重逢的故友,勾起了裴庾歡重逢的喜悅。
要麼是某位位高權重,叫人不容拒絕的殿下,比如今夜未入宮與宴的趙嫻。
而裴庾歡眼中帶著情緒。
上次見到這樣的神色,還是裴庾歡將她送到太后面前去試探陸雲野身份的時候。
雖然只過去了八個月,陳蠻覺得恍如隔日。
她靠坐在裴庾歡身邊,並給了明舒一個眼神。
明舒便帶著周圍的僕從,退到了幾十步外。
不過這也不能阻擋周圍的「耳朵」。
這瑤光館中,只有書房能稍微談些正事,還得關起門來,由明朗明舒去看守。
坐在外面,是萬萬不能亂說話的。
她不能問。
裴庾歡會坐在這等她,自然也是因為,此刻的她並不想跟阿蠻說什麼。
她不想跟阿蠻說,瑤光館從建立之初,就立在「危牆」上。她將春梨送走,不是因為害怕瑞王的報復,而是不想讓春梨牽扯到瑤光館可能會遭受的危險中。
而阿蠻始終被擺在最前面。
這是從裴庾歡在西榆林巷為自己挑選棋子時,就註定的事。
趙嫻今夜說的那句將太子送給她的承諾,包含的意味非常明確——
「瑤光館之後,蕭貴妃之前。」
趙嫻要瑤光館先倒,再將太子作為獎勵送給她。
她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只是裴庾歡生了自己的謀劃,也有了自己的私心。
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斃,不能坐在這裡等和談結束、等瑤光館被清算。
真定的事或許與她無關,卻可以成為她手中的另一步棋。
此刻的裴庾歡並不知曉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她只是對真定的事隱隱有了一絲猜測。若猜測能成真,她能將這件事利用得當,她就能在太后之外,再為自己挖一個助力。
這是必須要在和談結束前達成的事。
她與陳蠻並肩而坐,順手也將陳蠻裹到了陳蠻為她披上的袍子裡。
兩人安靜地望了一會月亮,裴庾歡與陳蠻說起家常:
「我在揚州老家,有個不成器的弟弟,性格耿直,腦子也不聰明,唯一擅長的就是讀書了,今年鄉試考了好成績,再有一個月便要奔赴京城,備戰春闈了。屆時,還請殿下幫我為他接風洗塵。」
陳蠻愣了下,看向裴庾歡:
「裴小姐不同我一起嗎?」
裴庾歡道:
「有些生意上的事,我怕是得親自去走一趟。不知何時能將事情辦妥,只能將這事託付給殿下。」
陳蠻更愣:
「裴小姐要往何處去,可有我能幫上忙的?」
裴庾歡道:
「或往北,或往西。生意上的事,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待我辦完,自會回來面見殿下,何老先生,便請殿下幫我招待了。」
往北,往西。
往真定。
陳蠻意識到,裴庾歡從大理寺的卷宗中查到東西了。
她在這說,就是要把話傳出去。
而往真定去的決定,或許是今夜趙嫻給她的新命令。
連親弟弟都不等了。
看來這事不能耽誤。
陳蠻應聲道:
「裴小姐放心,我自會把裴家弟弟當做自己的親弟弟看待。」
陳蠻說話的姿態與聲音,引得裴庾歡輕笑了一聲。
她故作正經姿態時,阿蠻就不問三七二十一地跟她一起正經。
只從面上,可一點都看不出阿蠻的聰明,恐怕這也是那些貴人對她掉以輕心的緣由吧。
若是個處處凌厲的,恐怕早就被多方忌憚,折在英國公府了。
而阿蠻,一步步活到了現在。
裴庾歡歪著腦袋,靠在了陳蠻軟綿綿的肩膀上。
髮釵抖動發出清響,陳蠻的心提了起來。
裴庾歡有如此心緒的情況十分少見。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出了擔憂:「裴小姐,此行很兇險嗎?」
「不一定比你在京中兇險。」
裴庾歡也悄聲回道。
「不論如何,你等我回來。」
陳蠻點點頭,應道:
「好。」
當天夜裡,裴庾歡便收拾行囊,並於次日,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瑤光館,結束了這非常短暫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