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妄自菲薄
屬於裴庾歡的院落空了以後,陳蠻意識到,裴庾歡往真定去的決定做得倉促又突然。
她此前或許是真的想在瑤光館中長住,連院中的花草都開始按照她自己的心意收拾了。但中秋發生了什麼,叫她做出了新的決定。
裴庾歡沒有明說。
陳蠻就只能按她說的,在這等她。
同時,安排院中的人繼續按照裴庾歡的喜好,為她侍弄她院子裡的花花草草。
江朔、夏桃和冬菽三人隨裴庾歡一同離開了。
何廣被託付給了陳蠻。
這事連何廣都有些意外。
他向陳蠻追問裴庾歡的去處,陳蠻拿出了裴庾歡昨夜說的那套「做生意」的說辭,何廣也就不多問了。
但其實,何廣也在裴庾歡那裡接到了一個囑託。
他向陳蠻說明:
「裴小姐此前跟我提過,若是她哪一日突然離開,我就得親自去廚房,幫忙檢查所有殿下與駙馬會入口的餐食。」
這話叫陳蠻想到了她在英國公府害怕自己被毒死而一天只吃一頓飯的日子。
她立刻為何廣做了安排,並把這當成一樁差事,給何廣加了月錢。
瞧見月錢的數量,何廣也沒什麼好推脫的,他就大大方方地把這事攬下了。
當陳蠻安排完這些事後,在宮中值了一夜、剛從殿前司放衙的陸雲野回府了。
跟昨晚帶著酒氣的裴庾歡很相似,陸雲野的神色也很奇怪。
陸雲野這人雖然瞧著面冷,平時沒什麼表情,話也不多,可實際上脾氣很好。
他很少會因為某件事生氣,但今日歸來的他明顯帶著怒意。
他在故意隱藏,回府後還優先往書房去了一趟,但來到陳蠻面前時,陳蠻還是看出來了。
宮宴之後,殿前司值夜的目的是搜遍宮牆的每一個角落,確保沒有人借著宮宴入宮的機會,留在宮裡,行鬼祟之事。
但就算是出了刺客,陸雲野的心緒也不至於受此影響,陳蠻在心中琢磨,他該不會是在為裴小姐的離開而難過嗎?
竟然比她還難過嗎?
還是說昨晚發生了什麼陳蠻不知道的事?
陳蠻也沒有立刻詢問陸雲野,她陪他一同補了一頓飯,然後讓他去沐浴更衣,小憩補眠。
等他睡到傍晚醒來,略略歇過來以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幾分。
陳蠻又想,該不會是在宮裡連軸當差,氣的吧?
等到晚上,放了圍帳,熄了蠟燭,兩人一併躺到床上時,陳蠻湊到陸雲野旁邊:
「被欺負了?」
陸雲野知道自己的情緒瞞不過阿蠻,可「欺負」這個詞一冒出來,還是叫他話卡在嘴邊。
他如今是殿前司正使,御前帶刀,執掌皇城兵衛。
誰能欺負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陳蠻拉到懷裡。
柔軟的溫暖傳遍全身時,昨夜的回憶湧入腦海。
陸雲野這輩子都沒想到,周慧淑竟然敢用那種眼神看他。
他給過陳旭叮囑,無論陳旭對他的身世有怎樣的猜測,絕不能向周慧淑透露半分。
陳旭是個守諾的,他應允了,便不會違背。
可周慧淑顯然是知道了什麼。
這十三年來,陸雲野在她眼中看到過冰冷,看到過厭惡,也看到過憎恨。
她咒罵他讓他去死,他也能平靜地接受。
可她唯獨不能,用那種探究的,關切的,甚至是像他回憶中他阿娘把他送給陸承宗時,那種難過的眼神去看他。
當那眼神落到他身上,陸雲野心中湧出前所未有的憤怒。
他甚至感到噁心。
幾乎拼盡全力,才沒露出端倪。
陳旭沒有與周慧淑接觸,周慧淑卻做出了奇怪的猜測,陸雲野不覺得她有這樣精湛的演技,唯一的可能就是鄭知瑤做了多餘的事。
鄭知瑤真的知道了他的身世。
魯國公府從西北挖到的消息,比他想像中還要多。
陸雲野心中也生出了緊張,但憤怒仍舊占據主導。
他對周慧淑已經麻木多年了,而如今她竟然要對他流露感情?
噁心。
真的好噁心。
陸雲野無法忍受。
而周慧淑,也於昨夜宮宴,拿著鄭知瑤做由頭,前往慶壽殿,拜見了沒有在宮宴上露面的太后。
她會向太后詢問什麼,太后又會告訴她什麼,陸雲野不得而知。
他不想去思考這件事,這比棍子打在身上,還要叫人難受。
所以她只能收緊環抱著陳蠻的臂膀。
陳蠻也伸手環住他,慢慢地拍他的背。
半晌後,陸雲野才放低聲音,問:
「裴小姐離開了?」
陳蠻答:
「說有生意上的事,要往北往西去。」
說罷,她又問:
「有危險嗎?」
陸雲野想了想,答:
「恐怕不安全。」
皇帝近來在朝中有兩個大動作。
一是就著溫畢衡新官上任這事,查三司的帳。
二是重用蕭彥昭。
原本在御史台任職的蕭彥昭,也被調去鹽鐵司做監察官。
皇帝想做什麼,已經顯而易見了。
而裴庾歡在這些事上的嗅覺向來很敏銳。
陸雲野猜,或許過不了多久,朝堂也會往那個方向派人,裴庾歡此行是想占據主動權。
他知道昭明公主昨夜去見裴庾歡了,只是他不能確定這與裴庾歡的突然離開有沒有直接關係。
陳蠻知道她和陸雲野不能在這件事上做什麼,尤其是她這個做靶子的,樹大招風,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打擾裴小姐的好事。
說過裴庾歡的去向後,陳蠻又提起何廣驗毒的事,陸雲野點頭應下,算作知曉。
最後,陳蠻才問:「昨晚在宮中發生什麼了?」
陸雲野的心已經平靜了下來,他注視著陳蠻的髮絲,想了一會,道:
「我只是,想起我在邊城的阿娘了。」
他沒有詳細地說過邊城,這些事留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今日他想說,他便靠在陳蠻耳邊,用很輕的聲音向她訴說。
陳蠻安靜地聽著,慢慢地意識到,陸雲野是想他的阿娘了。
有人讓他想起了這些他無暇顧及的難過。
而他坦誠地向她展露自己的傷口。
陳蠻不禁慶幸,還好這一刻,他們已經成婚了,不至於讓陸雲野一人守著這長夜,獨自消化這些孤獨。
……
裴庾歡離開半個多月後,在九月初的一個吉日,久不曾出門走動的雍王妃親自攜禮到英國公府過了定帖,定下了下定禮的日子,正式為趙驍與蕭芷蘭敲定了婚事。
次日,登門拜訪陳蠻的蕭芷蘭幾乎是哭著撲到了她的懷裡。
用蕭芷蘭的話來說,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落到她的頭上,連晚上睡覺時都不敢合眼,生怕再一睜眼,美夢就沒了。
她同樣帶著一絲忐忑,向陳蠻講述了自己在中秋宮宴上的「謀劃」。
「我偷偷聽到五姐姐讓宮人請你到偏殿去,卻不見五姐姐帶我去偏殿,而後我便找了個藉口,在往偏殿去的路上等著,看誰會去。沒想到,卻等到了同樣前來等候的四姐姐。」
「四姐姐看到我,便來與我說,一會雍王世子便會往那偏殿去,還有許多人也會被引到那裡去,她問我想不想要雍王府的婚事,若是想的話,可以換了她衣袍到那殿中去藏著,等雍王世子去了,找些藉口將他拖延在殿中,待到旁人撞見我們一同從偏殿出來,或許能促成這樁婚事。」
「四姐姐說拉攏雍王府,對英國公府大有助益,但我心中想的只有我自己。我想著往後再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便一鼓作氣地去了。」
「沒想到,雍王世子竟然真的因為這件事,便來與我定親了。他那麼磊落,顧及我的清譽,我卻暗中行了卑鄙之事,表姐,你說,以後若是趙驍知道了真相,會不會心生嫌隙?我是不是不該這樣做?」
蕭芷蘭有開心,也有忐忑。
陳蠻聽完後,笑著對她道:
「我的傻妹妹,那趙驍是什麼人,他平日行事有多謹慎你還不知曉嗎,單看他在花朝宴上說的那些話,若他對你無意,憑你三寸不爛之舌,使盡渾身解數,也不可能將他拖延在側殿。他是想與你說話,才留在那裡的。」
「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是他趙驍在絞盡腦汁地求娶你,這便是你的姻緣,你只管去過你想要的日子便是了。」
蕭芷蘭聞言,皺著的眉頭一下就舒展了。
她當然沒想到趙驍會對她有這樣的心思,她也確實像表姐說的那樣,總把自己放在低矮處。
可這一次,她真心誠意地揚起了笑容。
蕭芷蘭的婚事定下後,往後又十日,趁著秋日最後一茬青草,陳蠻在趙璟所修葺的寬闊的馬場上,舉辦了她入主瑤光館以來的第一場宴席——馬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