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坐釣魚台


  花朝宴一別至今,溫畢衡已有八個月沒見過裴庾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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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本能還在。

  裴庾歡剛沖他露出笑容,喚一句「溫大人」,溫畢衡的右眼皮就跳了起來。

  他提著袍子上前,對裴庾歡作揖:「裴小姐。別來無恙。」

  裴庾歡伸手請他入座,淺淺地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我是別來無恙,溫大人,您這臉色怎麼瞧著與過年那會大不相同了?瞧您這眼下的烏青和松垮的衣袍,遇上什麼事了,怎麼這般憔悴?」

  「裴小姐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溫畢衡聽著她話中的打趣,眉毛垂成「八」字,長嘆一口氣:

  「高升的差事哪裡有那麼好做?我真恨不得向陛下遞一摺子,請陛下開恩,再將我放回開封府那一畝三分地去,這鹽鐵司正使的差事啊,誰想做誰做,那一沓沓帳簿,我是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裴庾歡聞言笑出聲:

  「溫大人,這可是京中最肥的差事,旁人都做得金帛盈袖,貨賄滿身,你怎麼把自己累成這副模樣?」

  溫畢衡「嘖」一聲:

  「裴小姐,您這話說得,王將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難不成我還能有樣學樣,步他後塵嗎?我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還是全家美滿的日子過得太好了?我得要腦袋呀!況且……」

  說到這,溫畢衡頓了一下,伸著脖子往桌前湊了湊,把聲音壓到只有他與裴庾歡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

  「況且,陛下查抄魯國公府嘗到甜頭了,此番,將我提拔到這個位置上,便是想借著我,把三司那些陳年舊帳全都查一遍,看看哪家捅了窟窿沒還,誰還貪著國庫的銀子,這是要再查再抄的。」

  「這件事,是陛下將我叫到議事殿,單獨交代給我的。此前西北打仗,軍糧不能斷供,逼得鹽鐵跟這事掛了鉤,其中藏了多少陰私勾當,不用去看帳都能想得到。如今戰事停了,陛下要查,那就是要一舉查到根上去啊。」

  「這條根上串著地方上的多少螞蚱,不用我說,裴小姐也能想得到吧?我這一下就變得進退兩難了!」

  「上頭,陛下耳提面命,叫我在明年開春之前拿出一個交代。下頭,所有被這事牽連的螞蚱全都盯著我,就連我那兩個同僚,度支司的林大人和戶部司的徐大人,都有自己定格謀算和與他們共事的靠山。他們算準了陛下要暗中查帳,不會大張旗鼓地對三司動手,便處處與我作對,叫我這個剛走馬上任、連流程都摸不清的新官是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唉,裴小姐呀,我這個鹽鐵司正使,做得憋屈呀。」

  溫畢衡說著說著,宛若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滔滔不絕地抱怨了起來,說到最後,以茶代酒,唉聲嘆氣之餘,舉杯乾了。

  那苦悶的模樣,裴庾歡認識他至今,還是第一次見。

  裴庾歡想了想,問道:

  「那若鹽鐵司正使的俸祿不足以叫溫大人受此為難,或許上書陳情,就此不幹了,叫陛下為大人另尋差事,比較穩妥?」

  溫畢衡立刻挑起眉梢:

  「俸祿還是很足夠的,很足夠的。溫某入仕為官,便是得為朝堂效力,陛下需要溫某,溫某怎能被這點小小的挫折擊退?方才的話,就是與裴小姐閒談,閒談罷了。」

  裴庾歡一看溫畢衡還是一副滑不溜秋的老狐狸模樣,心下放心了不少。

  她道:

  「溫大人若是這樣說,那庾歡今日邀溫大人前來,便是邀對了。」

  溫畢衡好奇地追問:

  「裴小姐,說到這個,前些日子你給我府上送信,說叫我家內人務必去參加今日景明公主府的馬球會,是何意呢?有什麼事要牽扯到我夫人身上?」

  溫畢衡與妻子謝瑾算得上是互補。

  一個人渾身都是心眼。

  一個人憨直得像根棍子。

  溫畢衡擔心自己夫人,但裴小姐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安排,他優先按照她說的話去做了。

  裴庾歡也不與他繞彎子,她看了一眼房門與窗戶,確定江朔和夏桃把守得足夠周密後,才靠近溫畢衡,像溫畢衡一樣把聲音壓到最低,道:

  「溫大人,我今日請你前來,有兩件事要告知你。且這兩件事都與你手上的差事有關。你仔細聽好,並記在心裡,絕不可與第二個人說,便是你的夫人謝夫人,也不可透露。」

  溫畢衡一下嚴肅了起來。

  他側耳恭聽。

  裴庾歡於是繼續道:

  「其一,今日我請謝夫人往瑤光館去,便是要為你解決林大人和徐大人這兩個使絆子的同僚。這事我已提前與景明公主商量好了,陸駙馬也會在場協助,溫大人不必擔心,只管回府等謝夫人的消息。」

  「若這事成了,先不論徐大人會如何,林大人定然是倒戈向您,屆時三司便會被撕出一個口子,你只管按照陛下的命令,穩妥且謹慎地去完成你的差事。」

  「但我想,鹽鐵司的舊帳牽連出的小魚小蝦,必不能滿足陛下的胃口,你若從這個方向下手,成事之前,就會先被下面的官員參奏到千夫所指、眾叛親離。所以我的建議是,帳目可以查給陛下看,但真正要出手的時機,還是要等,等一條如同魯國公府一樣能讓陛下滿意的大魚。」

  溫畢衡揣摩著她的話,慢慢地抬起眼梢:

  「裴小姐,聽您這話,您似乎已經瞧見這條大魚在哪裡了?」

  裴庾歡也眯起眼梢:

  「溫大人,我從開封府的何老先生那裡知曉了三十年前真定發生的疫病,又用了數十日的時間,查遍了那片區域前後數年的卷宗,我有了一個猜測。」

  「那場起於土門關石礦鎮的『疫病』,不是某種『病』,而是毒。真定曹家在土門關私設鹽場,淋鹵熬煎制小鹽時,染了信石毒,當地的百姓家家戶戶食用此鹽,這才一齊毒發,鬧出了那場宛若疫病暴發一樣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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