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拋磚引玉
夜深露濃,血水順著泥土流入大地。
沒人知道它們自何處而來,屍身早已橫倒一片。
曹謬優先讓人去清點了馬匹的數量,他還不能光明正大地扒掉曹煥語及其手下身上的兵械,但卻可以以「受驚逃竄」為由將這數十匹好馬吞了。
曹煥語死無對證,沒人能來與他計較。
裴庾歡靠在營帳的糧袋旁,安靜地等著曹謬的下一步動作。
曹煥語怎麼說也是曹家旁支的嫡子,不可能說死就死了。
曹謬肯定得穩妥地了解這事。
他留在營帳中的兩個親信,看護裴庾歡的同時,也是在看守她。
夏桃感受到了那種潛在的威脅,曹謬殺人不眨眼的模樣,也叫她汗毛豎立。
此前無論她心中如何警惕曹家人,對曹謬的印象,仍舊停留在他被自家小姐一針放倒的情景中,她覺得他是可控的,可以為小姐所用。
但現在,夏桃緊張地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裴庾歡感受著她的緊張,知道這就是曹謬在她面前演一場大戲的理由。
殺曹煥語確實在他的計劃中。
他可能從拿到京城回信、知曉這糧草藏匿的地點時,就已經開始籌備這場廝殺了。
裴庾歡猜,他能調動的人手應當有兩撥。
一撥來自他的家族,就像曹煥語帶著的這些人一樣,他被家族派來協助曹志俢做事,必定是要帶著自己的人手的。
這一部分人擺在明面上,被他留在了驛站做誘餌。曹煥語知道他大概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兵械,圍了驛站清點了人數,確定慌忙逃竄的他手中無人可用了,這才如此大膽地一路強追至此,徑直落入陷阱。
另一撥人,則是他偷偷招兵買馬藏下的親信。
裴庾歡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很顯然,他藏下的這些私衛,連曹家都不知道。
曹謬非常信任他們,並在拿到京城回信的那一刻,立刻調兵遣將,讓他們提前進入了這深山,埋伏在了糧草周圍,就等曹煥語自投羅網。
曹謬故意繞路,等到天黑時入山,也是為了掩藏暗中的殺機。
就在曹煥語自認勝券在握,將他逼至絕境時,提前埋伏在暗處的私衛已經不動聲色地架起了弓,瞄準了這支小隊的要害。
若曹煥語不多廢話,第一箭就衝著曹謬的腦門射過去,恐怕還能為自己爭取一絲勝機。
可惜,他死於狂妄與兇殘,連帶著他的手下也都跟著丟了性命。
裴庾歡原本以為,曹謬帶她來,是在賭那匹丟了的糧草是不是真的在這裡,但既然他已經提前派出了親信埋伏在此,想必他早就摸清此處的情況了。
可他還是把她帶來了。
那他的目的就不是拿她做誘餌,而是要向她展示自己的實力。
裴庾歡用一封回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這份價值遠遠高於一個不被重視的庶出。
曹謬想穩住她的心,就得拿出點真本事。
所以他殺人給她看。
是合作的邀約,也是威脅的警告。
她若配合,仍舊是他的座上賓。
她若與他為敵,曹煥語就是她的下場。
裴庾歡拉住夏桃的手,輕輕捏了下她的掌心以示安撫。
可夏桃仍舊無法放鬆警惕,她緊緊地靠著裴庾歡,直到曹謬搜刮完自己的戰利品,重新站到二人面前。
他仰著頭沖裴庾歡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與他順利帶她們進城時很相似,帶著一絲得意與驕傲。
但是想到其上所沾染的血腥,短短一瞬消逝的六十餘條性命,其中的意味完全不同了。
曹謬沒有理會夏桃眼中的警惕,他只望著裴庾歡道:
「這場戲如何,看得應當還算痛快吧?」
裴庾歡有點無語,曹謬一定不是在尋求她的誇讚,但拿這種事來炫耀也不怎么正常。
但他姓曹,一切又很合理。
所以裴庾歡順著他的話問:
「接下來要如何?」
她指的是外面的屍體。
曹煥語好歹是個曹家人,不可能說死就是死了。
曹謬不答反問:
「依你所見,接下來該當如何?」
裴庾歡看了一眼帳外的天色:
「若我沒有想錯,曹志俢曹大人應該在趕來的路上了吧?」
曹謬揚起眼眸,由衷地誇讚:
「若是曹煥語那蠢貨有你一半聰慧,今夜大概也就死不了了。」
裴庾歡不覺得這是誇讚,她有點不爽,想回「你要是有我一半聰慧也不至於為這點事自鳴得意至此」,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
她沒理由跟曹謬廢話。
這人似乎是以與人爭辯為樂的。
每說一句話,都在觀察她的反應。
很是煩人。
白長了張漂亮的臉。
見她不搭理人,曹謬也不再自找無趣,交代了兩句,就開始偽裝現場。
他的偽裝也很簡單直接,他取了一支箭對著自己的肩膀插進了那個尚未痊癒的傷口中。
他是站在營帳外插的,裴庾歡看見了他的動作卻沒有看見他的表情。
但此舉的痛苦可想而知,他的整個後背都繃直了。
裴庾歡拿他身上的傷做要挾,他便用今晚這一場戰役,徹底毀掉這個證據。
曹志俢會見證他的新傷,自此他身上那兩道疤痕都有了解釋,再不會有殺害曹志俢兒子的嫌疑。
沒人能想到,有人敢用這種方式對待自己。
直到那支箭刺穿了曹謬的舊傷,帶著鏽色的血跡,映入裴庾歡的眼帘。
仿佛察覺到她的視線,曹謬回眸與她對望,寂寥的月色下,樹影攢動如迷霧籠罩。
裴庾歡沒有表情,她也看不到曹謬的表情。
他大概滿臉蒼白,就像闖進車廂挾持她的那一日。
裴庾歡忽然對「混血」這個詞生出一絲興趣。
馬蹄聲在這一刻響起。
由遠及近。
曹志俢來了。
曹謬比著胸口的傷給了自己一刀,而後披上外袍,躺在了地上。
而後發生的事情,與裴庾歡猜的差不多。
曹謬提前安排了人手去給灤州的曹志修送信,告訴他這個地點,讓他帶人趕來。
曹謬大概會讓人編一個「找到糧草線索,似與蒼厥細作有關」的理由,曹志修便急匆匆地趕來立功。
然而他一進營地就看到滿地屍體,還全都是自己人的屍體,曹志修簡直嚇傻了。
曹謬這時從地上爬起來,抓住他的衣角,悽慘又悲痛地喊了聲「叔伯」,曹志俢差點七魂沒了六魄。
他瞪著眼珠子把人扶起來,上上下下地端詳,確定這個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的人是本家派來的曹謬時,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乾淨,對著身後就大喊:
「快!快!快讓大夫,不對,快讓人拿藥來!拿藥來!」
數十日前,他長子就死於這樣的傷勢,當時他悲痛欲絕,幾欲咽氣。
但曹謬不能出事,曹謬決不能出事。
無論曹煥語有多瞧不上他,可就本家出身這一條,就足以讓曹志修把他當菩薩供起來了。
真州的旁支敢跟本家掰一掰手腕,他這個旁支中的旁支,小小的灤州通判,可是萬萬不敢的呀!
曹謬要是在他的地盤上出了事,他是真的小命不保!
抱著曹謬的曹志俢簡直比抱著自己兒子時還要激動,他雙眼通紅地叫曹謬「千萬要挺住」,曹謬卻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一旁曹煥語的屍體,流出熱淚:
「叔伯,快救救堂兄,堂兄傷得比我重,他、他就要不行了!」
曹志修抬眼一看,一眼看見地上被紮成刺蝟的曹煥語,眼前一黑,當即背過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