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分而食之
趙桓雖然生出了懷疑,卻沒有定論。
他覺得這件事沒有看起來的這麼簡單,趙璟用了某種法子從中作梗也是有可能的。
鄭太后那個老不死的或許也在暗中做了什麼。
她確實是安靜太久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趙桓的狐疑宛若群山綿延不絕,他將自己所有的敵人都想了個遍,才又看向立在殿前的許崇硯。
軍報遞上來時,他就只傳召了許崇硯一人,與他商議此事。
趁著和談出兵,與桓紇部一同剿滅夙律部這件事,也是他與許崇硯商量出來了。
許崇硯是個忠誠的老臣,滿腹猜疑如趙桓,也交出了自己的信任。
至少在當下,許崇硯的政見與他是一致的。
和平會把夙律部養得過於強盛,這對大周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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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和平也會為大周帶來很多好處,但趙桓不願意用這份好處去養一個威脅。
他選擇優選削弱夙律部,扶持相對來說較為弱小的桓紇部。
桓紇部是不得民心的,他拋出一個火苗,將蒼厥內部引燃,他們大周一樣能收穫和平,這份和平會更加穩妥長久。
許崇硯支持他,並積極地為他出謀劃策,促成了此事。
為了給西北騰出調兵遣將的時間,趙桓將和談的流程拖得冗雜而緩慢。
原本應該在十二月初離開的使團,不得不延長了歸期,長久地牽絆在京中,與樞密院的官員進行一輪又一輪並不會達成的洽談。
趙桓想,若他與趙璟開戰,這兩個夙律部使臣就會成為他手上的人質。
他也想看看,趙璟有沒有作為母親的仁慈,太后會不會為自己外族的外孫而露出破綻。
但計劃還沒推進到這一步,灤州就出了事。
趙桓將摺子交給許崇硯,等他的態度。
許崇硯簡略看過後,雙手遞還摺子,謹慎地開口:
「無論消息是從何處走漏的,這件事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趙璟或許妄想用這點小伎倆來影響陛下的決心,但兵法有雲,兵貴神速,她自以為計謀得逞的此刻,或許正是我們出其不意的好時機。」
許崇硯主戰也主和,鮮少如此激進。
趙桓陷入沉思,他不是不敢打,他是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關鍵的信息。
許崇硯為何會如此篤定地讓他出兵?
趙桓拈著茶碗,思索了足足有一刻鐘,再次開口,他不再提蒼厥與灤州,而是轉而問許崇硯道:
「太子近來如何,可還安寧?」
許崇硯沉下眼眸,答:
「不慎安寧。瑞王被貶為靖國公,似乎還不足以消解太子殿下的怨怒。他今日也往靖國公府去了。」
眼見許崇硯的回答還算老實,趙桓心中猜忌散了一分,他重新說回眼前的要事。
「兵貴神速,但事以密成,如今事情已經泄露,太過莽撞恐怕不妥。原本,和談期間出兵,與理不合,易為後人所詬病,但如今蒼厥細作先動手,又何嘗不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由頭呢?」
「她趙璟派細作奪我大周官糧,殺我大周官差,足以讓朕扣押來使,出兵應戰。只要灤州知州,能遞上來一個證據,一個蒼厥細作是使團所出的證據,堵住悠悠眾口,此事便水到渠成,師出有名了。」
「許相,你說呢?」
許崇硯想說,欲成大事者必得有份不破不立的魄力,利用這份讓天下人議論的由頭,拖延戰事,騰出從中作梗的機會,可能才是趙璟真正的目的,但趙桓忽然提及太子的舉動,讓許崇硯感受到了其中那份微妙的猜忌。
伴君如伴虎。
他不能再多說了。
於是他垂眸拱手,回「陛下聖明」,認可了趙桓的決議。
隨即,一封命令灤州知州盧默在一月之內查清此事的密函,又快馬加鞭送往灤州。
刨去書信往來的時間,趙桓其實只給了盧默十幾日,他的命令寫得很清楚,他要一份罪證,真假無所謂,一定要能證明殺人越貨的蒼厥細作,就是夙律部派出的。
夙律部在和談期間耍詐,他這個皇帝才不得不出兵北上,以揚大周國威。
書信一進一出的消息在傍晚時分,送到了慶壽殿。
鄭慕君已經沒有知曉軍報內容的能力了,但她仍然能從中判斷出趙桓的動向。
她沒有多言,只讓萬常喜到鎮國公府去為她送信,傳鎮國夫人周慧淑於次日入宮覲見。
自從景明公主入宮哭訴了自己與駙馬之間的矛盾後,周慧淑便時不時地被召入慶壽殿聽訓。
另外兩個國公夫人,尤其是英國夫人程玉珠,對這種屈辱感同身受,對周慧淑這個天下第一憋屈的婆母生出一絲憐憫。
趙桓當然也知曉了這個消息,他思索了半個時辰,沒有想到這件事與灤州的事之間的關係,便姑且把這當成是獨屬於鄭太后的一種愚蠢的親情。
萬常喜到鎮國公府去傳令的時候,趙禎剛從囚禁趙琰的靖國公府出來。
他臉色陰沉、滿心怒氣坐到了轎中。
起初,趙禎並沒有打算如此頻繁地來報復趙琰。
看著想要害他的小人匍匐在他的腳邊受苦,於趙禎而言很痛快,但趙琰這種貨色,也就到此為止了,他沒必要繼續在他身上浪費精力,他本該在一個月前的鞭刑後,便將這些小事交給留在靖國公府的手下去做,而不再自貶身價,親力親為。
但那一日,趙琰有一句話激怒了他。
趙琰已經沒有剛被貶為靖國公幽禁于靖國公府時的不甘與驕傲了,他像是個知錯的孩子,卑微地跪在腳邊,挨著鞭子,低頭認錯,懇求他的寬恕。
趙禎當然不會降下寬恕,他只欣賞他的狼狽。
趙琰卻抓著他的靴子,對他道:
「太子哥哥,真的不是,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母妃或許有不臣之心,我被裹挾著向前,事事身不由己,這種感覺你一定比我更了解吧?」
「清風樓的事,我認,魯國公府要保潘暢,我沒有辦法。帶著證據來告御狀的柳家人已經到了京城,我真的沒有辦法。」
「但那句謠言不是我傳的,有人在藉機動手,太子哥哥,那人居心叵測,藏在暗處,隔岸觀火,逼得我們兄弟鬩牆,一直不曾浮出水面。」
「我沒有要對太子妃嫂嫂下毒,太太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過這件事。我沒有理由做這件事,害掉太子妃嫂嫂肚中的孩子,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母妃做了錯事,魯國公府也被查抄,父皇早已厭棄了我,我何必要去害一個與我無關的孩子呢?」
「這件事很奇怪,還有人藏在暗處,太子哥哥,你好好想一想,是誰在拿你做槍使,逼我們兄弟鬩牆?有可能是五哥,也有可能是旁人,你真的不覺得這事有古怪嗎?」
「會不會是你身邊的人在利用你?陷害你?他們徐徐圖之,笑裡藏刀,步步為營,想要將你分而食之啊。」
「我願意認罪,願意受罰,你呢,太子哥哥,你真能分得清身邊誰在害你,誰在護你嗎?那些日日對你笑臉相迎的人,是不是正在給你挖陷阱,等著你心甘情願地跳下去呢?」
趙琰皮開肉綻,滿臉慘白,可他那求饒的眼神卻像一條黏膩的蛇,順著趙禎的靴子,纏繞著他的身體,鑽入他的胸口。
趙禎勃然大怒,親自取了鞭子,幾乎將他打死在靖國公府。
他不再假他人之手,開始親自折磨這個滿口胡話的混帳。
可趙琰次次都會求饒,他越卑微,語氣便越篤定。
當趙禎再次離開靖國公府時,他竟感覺有無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趙琰的話反反覆覆地迴蕩在他的腦海。
如果不是趙琰,那誰想要害他?
誰在他身邊假裝好人。
誰想將他分而食之?
趙禎連一刻都不敢停留,逃跑一樣返回了東宮。
而趙琰……
他帶著不斷疊加的新傷守在靖國公府,等趙禎落網。
他已經從失勢的頹然中恢復了,他不再把削爵當作要命的大事。
他與曹宴清做過約定,他知道她不會放棄他。
那這靖國公府一樣可以作為他蟄伏其中的庇護,這點皮肉折磨,算不了什麼,趙禎來見他,就是趙禎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他埋下的陷阱很快就要引爆了,他很期待那個時刻。
……
書信在灤州與京城之間來回往返的這一個月,陳蠻也沒閒著。
她終於見到了裴庾歡說起過好多次的那個「笨蛋弟弟」裴淮安,以及與他一同到達京城的張士誠和裴顏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