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揚州秘信


  裴淮安於九月中旬啟程,十月底抵達京城。

  揚州到京城,本不用走這麼久。

  只是同行的張士誠要順路去江寧,拜訪幾位頗有威望的師長。

  裴淮安得了裴庾歡的命令,得盯著張士誠和裴顏茹的一舉一動,這才不得不提前出發,錯過了與裴庾歡的會面。

  裴淮安心中是有些幽怨的。

  這一年半的時間,他已經逐漸摸清了張士誠的為人,知曉他並非如自己原本所想的那樣高風亮節、德行高尚。

  在與裴顏茹的婚事上,也並沒有展現出書上所教的君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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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姐在離開揚州前,一手促成了張士誠與裴顏茹的婚事,兩人的婚事原本訂在去年五月,但裴顏茹的父親,也就是他與長姐的二叔裴文在二人婚期之前殞命於京城。

  裴顏茹一下成了守孝之身,這樁落定的婚事也不得不推遲到兩年後。

  裴淮安知道,二叔裴文是死於他長姐之手,送棺回揚州時,開封府親派了官員張榜布告天下,言明了裴文為謀家產,勾結清遠侯府,謀害他爹娘和他長姐的事,他二嬸的牢獄之災,也因此被延至五年,至今仍在服刑。

  長姐從罵名中翻身,他爹娘的冤屈也得以大白天下,這是件好事,裴淮安卻難過得偷偷哭了數日。

  哭長姐的不易,哭自己的沒用。

  爹娘和長姐出事的時候,他尚未及冠,裴文和裴合將他連同整個大房的奴僕都掃地出門,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想著要先為爹娘安葬,再趕去京城為長姐申冤。

  可光安葬爹娘這一項,他就受盡了為難,折騰了足足一月有餘,才以書院的背景強逼裴文裴合同意將他爹娘葬在裴家的祖墳中。

  等到再去尋長姐時,從路費,到請訟師,再到趕往京城,一切都是那麼的艱難,有人在盯著他害,若不是有書院器重他的先生暗中相助,他險些也死在趕往京城的路上,就這樣耽誤了時間,趕到京城,長姐已經離開了。

  他便又往揚州趕。

  好在這一次總算見到了長姐。

  長姐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秋石沒了舌頭。

  他哭著說要再往京城去告狀:

  「堂堂皇城,不可能討不到一個公道。我就不信,他清遠侯府還能一手遮天不成?」

  那時,長姐平靜地阻止了他:

  「清遠侯府不能一手遮天,但也足夠遮住我們這個小小的裴家。要尋天外天,就得找人外人。」

  「你回書院去讀書吧,這件事你幫不上忙。強行插手反倒拖我後腿。你回書院去,好好地籠絡那些器重你的先生,用你擅長讀書的聰敏勁,去換些威望回來。」

  「待我尋裴文裴合報仇的時候,一定會需要那些見風使舵的族佬幫忙。你就做點你擅長的事情吧。」

  裴淮安是不敢忤逆裴庾歡的,他自小是挨著長姐的揍長大的,這種服從早已刻在骨子裡。

  但他當時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他覺得長姐在逞強,陪在她身邊的除了與她同樣傷痕累累的春夏秋冬四人外,就只有一個山匪江朔。

  裴淮安對江朔幾乎沒有記憶,他知道他受過爹娘的恩情,卻還是走上歪路落草為寇了,因而對他格外戒備。

  他不想讓長姐與這樣的人共事。

  但長姐心意已決,他無力改變,只能優先做好長姐交代給他的事。

  從那至今,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年。

  裴淮安再去回想,已經能意識到長姐當時的決定有多麼英明,以及他自己有多麼愚蠢、多麼自以為是。

  他連張士誠這樣擺在明面上的小人都無法看穿,竟然還妄想憑他那一丁點學識入京告御狀。

  柳明義柳大人得以平反後,當年入京告狀卻被燒死在尋香樓的柳家義士的事跡也傳遍天下,裴淮安聽在耳中記在心裡,每每想起來都會後怕。

  他想,四年前的長姐一定在他眼中看到了無法成事的天真,所以才會將他留在揚州,叫他不要拖她的後腿。

  而後她就一個人默默地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

  裴淮安甚至想,長姐在離開揚州前已經決定要在京城殺掉裴文了,卻還是為裴顏茹達成了這樁不可能順利的婚事,是不是就是想借著這件事來讓他認清張士誠的為人,讓他認清自己的天真?

  裴文雖死,卻難逃罪責,府衙宣讀了他的罪行,包括裴顏茹在內的整個二房,都被打上了烙印,雖罪不至連坐,但名聲全都毀了。

  裴顏茹的弟弟不能再參加科考入仕。

  裴顏茹也開始遭人非議。

  在這樣的情況下,裴淮安以為張士誠會與裴顏茹退婚,自此與她劃清界限,但張士誠卻什麼也沒做,他不承諾,也不反悔,就那樣似是而非地繼續與裴顏茹往來。

  裴顏茹生怕他退婚,比以前更加殷勤地討好他,短短一年半的時間,幾乎將二嬸季姝留下的所有嫁妝,都貼補給了張家。

  這一切,裴淮安都看在眼裡。

  他也問過張士誠:「若無意娶裴顏茹為妻,何不早些把話說清,讓裴顏茹另尋人家。」

  她也算是無父無母了,只有這點嫁妝傍身,若落到最後,人財兩失,是要活不下去的。

  張士誠搖著頭回他:「淮安,你天生富足,又得一位有才幹的長姐在前為你鋪路,你不會知曉我們這些寒門子弟的難處。我又怎麼忍心辜負顏茹的痴情?」

  他說得義正詞嚴,裴淮安卻知道他已經在與揚州通判家的小女兒相看了。

  裴淮安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揚州知州想招他為婿,跟他提了一嘴,說士誠都已經在為自己謀劃了,他也該多想想前路。

  回絕了揚州知州,才去看張士誠,裴淮安才慢慢看清他身上的兩面三刀。

  對揚州通判家的小姐,張士誠仍舊是不推辭,不承諾,態度曖昧,引人遐想。

  裴淮安猜,他是在待價而沽,想入京城後,看能不能憑著自己的科考成績,再攀高門,再覓良緣。

  於閨閣女子而言,婚事何等重要。

  張士誠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將它們全都變成自己的踏腳石。

  裴淮安看得越來越清楚後,才真正知曉長姐的先見之明。

  而這一刻,長姐為他送來密信——

  「裴顏茹不是蠢貨,她有辦法吊著張士誠以穩住自己的婚事,她多半會趁此次科考,與張士誠一同入京,屆時你要與他二人同行,以你之力,細緻地觀察他二人的作為。待我回京,必有重用。要是辦砸了,我打死你。」

  裴淮安將最後一句話記在心裡,默默地將信燒掉後,全力以赴地執行長姐交給他的任務,直到裴顏茹真如長姐所預料的那樣,以陪伴張士誠入京趕考為由,隨他們一同踏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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