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奪回一切


  裴顏茹其實一直不懂「憎恨」的含義。

  她有很多討厭的人和討厭的東西。

  就像裴庾歡,她懂事起就討厭,長大些時,日日都要跟母親關起房門來說她的壞話。

  這種「討厭」是何時變成「憎恨」的呢?

  如果要與旁人訴說,裴顏茹會說她母親被裴庾歡陷害入獄、她父親被裴庾歡害死在京城這兩個時刻。

  但裴顏茹心中知曉,她真正開始憎恨裴庾歡,是從裴庾歡以那種極其輕蔑又高高在上的姿態,看穿張士誠的虛偽與她深處其中的狼狽開始的。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裴庾歡是如何玩弄她、嘲笑她,用張士誠的婚事引誘她偷了父親房中藏著的帳簿,這才有了往後種種。

  裴顏茹毫不懷疑,她父親之所以會死在京城,連帶著整個清遠侯府都被連根拔起,與這本帳簿脫不了干係。

  她對父親的死沒有什麼感覺,她只覺得這個老東西太過沒用,晚死一個月,足夠她與張士誠順利完婚了,他偏偏趕著去見閻王,來壞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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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對這本帳簿讓裴庾歡在京城混得如魚得水這件事倍感憤怒。

  得益於此,秋石那個蠢丫頭都能帶著裴家在茶、布兩個最賺錢的行當中一舉拿下皇商的名號,就連向來對她不聞不問的、遠在江寧的外祖家,都親自派人前來,欲與裴庾歡講和。

  裴顏茹無法形容這種心情,裴庾歡此舉,跟從她手上偷走榮耀有什麼區別?

  她是不知道這本帳簿的用處。

  可這是她父親的東西,是她二房的東西!

  若是當年帶著這帳簿入京的人是她,那現在,能在京城得到貴人青睞、得到貴人獎賞的人就是她!

  巨大的怨恨甚至生出了殺意。

  裴顏茹覺得她與裴庾歡這樣的小偷之間是不死不休的。

  所以,此番裴淮安和張士誠入京趕考,她無論如何都要同行。她得把裴庾歡從她手中偷走的榮耀搶回來。

  ……

  對於裴顏茹,張士誠已經有點厭倦了。

  她的嫁妝也不算豐厚,他舍下自己的清譽,陪她一個滿身污點的罪人之後陪了整整一年半,已經給了她天大的臉面。

  她若是個要臉的,應當帶著自知之明,乖乖地消失,但她卻要鬧著陪他來京城。

  張士誠很厭煩。

  他是動過在離開揚州前退婚的念頭,徹底甩掉這個麻煩,好在京中尋一位對他仕途有助益的貴女為妻,但……他不想跟裴淮安撕破臉。

  裴淮安這人是有些愚蠢在身上的,按照裴文的罪行,他們大房跟二房應當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卻天真愚蠢,還把裴顏茹當妹妹,裴顏茹說要來京城,他竟然就同意帶她來。

  張士誠知道裴庾歡在京中攀上了貴人。

  裴淮安此番入京趕考,定然會有貴人相助。

  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只能暫且忍下厭煩,繼續與裴顏茹逢場作戲。

  張士誠其實是有些後悔的。

  早知道裴庾歡能在京中尋到靠山,當年他就不該為了裴顏茹去得罪她。

  他應當拋下裴顏茹,去討好裴庾歡才對。

  當時裴庾歡剛被清遠侯府休棄,正是惶恐不安的時候,最好趁機而入。

  可惜,他沒把握住。

  張士誠得承認自己看人的眼光不行,他帶著反省的姿態,隨裴淮安這個蠢貨和裴顏茹這個煩人精一同踏入了京城的大門,來到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繁華長街。

  「淮安哥哥,要接我們的人在哪啊?咱們揚州人人都說表姐在京中尋到了貴人做靠山,怎麼連個來接咱們的人都沒有呀?表姐該不會是吹牛的吧?」

  裴顏茹舉目四望,率先開口。

  裴淮安的脾氣其實沒有那麼好。

  尤其是在與裴庾歡相依為命後,誰敢用這樣的不敬態度議論長姐,他一定會跟這人徹底翻臉。

  但裴顏茹不行。

  長姐讓他盯著裴顏茹。

  裴淮安不能讓她跑了。

  只能冷下臉,略作姿態:

  「尋客棧這種小事,何須長姐操心?京中處處都是指引外來學子的官差,跟著指引尋地方下榻便是了。」

  張士誠也道:

  「裴大小姐忙碌之事諸多,不似你這般悠閒,顧不上也在情理中,我們不該給大小姐添麻煩。」

  裴顏茹眉頭一下就皺起來,想對張士誠發火,又不想在如今第一日就跟他吵,只能把怒火咽回肚子裡,仍舊裝作不諳世事的憨直模樣,不去接茬。

  她想,等她也靠著帳簿攀上貴人,她定要讓張士誠跪在她面前磕頭認錯,求著娶她。

  不對。

  到時候她也不一定非得嫁給張士誠這個窮舉子。

  京中勛貴無數,張士誠來挑貴女,她為何不能挑貴男?

  等她尋個伯爵、侯爵家的小少爺嫁了,她倒要看看裴庾歡還敢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那便快些去,我都餓壞了。」

  裴顏茹給自己遞個台階,跟著裴淮安與張士誠往大道上走。

  這時,他們面前擁擠的人群忽然向兩側散開。

  一隊衣著華貴的僕從停到了他們面前。

  為首的女子年紀不大,卻姿態高貴,舉手投足間透著獨屬於京城的禮節。

  上前一步,在三人臉上各端詳了一眼後,轉向裴淮安,恭敬地詢問:

  「敢問閣下可是自揚州裴家而來的裴淮安裴公子?」

  裴淮安作揖回禮,答:

  「正是在下,敢問姑娘是?」

  女子露出笑容,帶身後僕從一同向裴淮安行禮後答道:

  「回稟裴公子,奴婢名喚蘭翠,是景明公主府的掌事婢女。公主殿下聽聞裴公子會在今日入京,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迎公子入京,為公子接風洗塵。公主殿下已在府中等候公子多時了,還請公子隨奴婢上車,前去拜見公主殿下。」

  蘭翠此話一出,裴顏茹與張士誠同時變了臉色。

  前者的臉黑了,後者的眼亮了。

  裴淮安是知曉這位景明公主的來歷的,自然也知曉她與長姐裴庾歡之間的關係。

  他不多推辭,回一句:「勞煩蘭翠姑娘」,又回首介紹身後二人:「此二人與我同行,理應一同去拜見公主殿下。」

  張士誠聞言眼睛更亮了,裴顏茹臉色也緩和了幾分,露出雀躍之姿。

  蘭翠恭敬道:

  「這是自然。」

  她將三人依次引上馬車,穿過長街返回瑤光館。

  裴顏茹感覺到了周圍那些凡夫俗子向她投來的欣羨與驚嘆,她越發昂首挺胸,連坐在車上時,都要掀開車簾,叫外面的行人一睹她的尊貴。

  她短暫地忘記了這是裴庾歡尋到的貴人,只沉浸與揚州不同的尊貴與繁華中。

  當「瑤光館」三個鎏金大字隨著朱紅色的牌匾映入裴顏茹的雙眼時,她的心狂跳不止。

  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裴庾歡究竟從她手中偷走了什麼。

  既然她已經來到了京城,她定然要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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