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領差事立規矩
馬車就停在了城主府的門前。
陳平安挑開帘子下了車,順手就把禾穗給拉了下來。
禾穗站在迴廊下面,有點緊張的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頭也低著:
「王爺……奴婢自己可以干粗活的。」
「你先去洗把臉,喝口熱湯暖暖身子。」陳平安掃了她一眼:
「等吃飽了,以後有的是差事要讓你忙活呢。」
禾穗咬著嘴唇,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陳平安一轉身就走進了正堂。
屋子裡頭破破爛爛的,就剩下張缺了角的長案和幾把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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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的庫房門就那麼敞著,空架子上全是灰,還有幾口破爛的木箱子,裡面堆滿了生了鏽的刀槍和一堆雜物。
賀崇山苦笑了一聲,說:「這庫房裡乾淨的都能跑耗子了。大廳看著還行,後面啊,就剩下一堆爛帳了。」
陳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嘖了一聲:「底子爛點也好,正好省得跟那些舊規矩扯皮。」
正說著話呢,親兵就進來通報,說四位管事都到了。
門帘一挑,四個人走了進來。
帶頭的是個老書吏,叫柳半紙,臉頰乾癟癟的,懷裡還緊緊的抱著個鐵皮帳匣。
他後面緊跟著的是牢頭侯穿石,眼神有點陰。
匠頭焦大梁膀大腰圓的,手裡還拎了把鐵錘。
走在最後面的老醫官白及,頭髮鬍子都白了,身上一股子草藥和膿血混在一起的腥氣。
「參見王爺。」四個人也就是隨意的拱了拱手,連頭都懶得低一下。
賀崇山給他們介紹完之後,陳平安就在主位上坐了下來,端起一杯粗茶喝了一口:
「幾位一塊上門,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回稟?」
柳半紙第一個站了出來,把那個鐵帳匣子往案上「哐」的一放:
「王爺,檔房的帳目從打仗那時候起就斷了。田地的界石早就讓風沙給刮沒了,賦稅虧空了好幾萬兩。」
「老朽是實在理不出個頭緒來,您要是硬要查帳催稅,那還不如現在就把老朽的腦袋給摘了去。」
侯穿石抖了抖腰帶,鑰匙串叮噹作響:
「城防和牢里也快頂不住了!天天都有幾百個流民進城,那些地痞無賴還跟馬匪攪和在一塊搶東西。」
「牢房早就塞滿了,弟兄們也有兩個月沒拿到餉銀了。再這麼亂下去,用不了五天,肯定得出民變。」
「王爺您開倉放糧倒是痛快!」
焦大梁那粗大的嗓門震的房梁都往下掉灰:
「可北邊的城牆塌了三十多丈。眼瞅著冬天就要封關了,北蠻子隨時都可能打過來。」
「手裡頭沒青磚也沒石灰,更沒有壯勞力,我姓焦的就算拿命去填,也堵不上那個大窟窿啊!」
老醫官白及嗤笑一聲,把藥匣子重重的擱在地上:
「傷兵營里上百號人,傷口全都爛了,高燒一直不退。現在是沒藥、沒酒、也沒幹淨的白布。」
「您要再不想想辦法,不出三天,時疫一旦爆開,這滿城上下……呵,誰都別想活。」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的嚇人。所有人都盯著這位年輕的皇子,就等著看他害怕的樣子。
陳平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放下茶盞站了起來:「都說完了?」
柳半紙愣了一下。焦大梁也皺起了他那兩條濃眉。
陳平安慢慢走到案子前面,手按在了那個鐵帳匣子上:
「柳半紙,以前的爛帳全都封存,不查了,本王只要新帳。我撥十個識字的輔兵給你。」
「限你五天之內,把戶籍和糧草都理清楚。」
「這事辦妥了,賞你三十兩銀子,月俸翻一倍。要是辦砸了,你就滾去城門口掃雪去。」
柳半紙瞪大了老眼,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老、老朽……遵命。」
陳平安又轉頭看向侯穿石:
「死囚里那些罪大惡極的,直接拉出去砍了,剩下的人全都押到城牆上去當苦力。巡防隊再擴充一百人,老兵優先。」
「餉銀王府會按月足額發,流民那邊設卡登記,編成保甲。」
「西街那塊你要是管穩當了,每個人賞兩斤肉、一兩銀子;可要是鬧出了民變,我第一個就摘了你的腰牌。」
侯穿石眼睛裡的那股子陰冷勁兒一下子就沒了,他抱了抱拳,沉聲說:「遵命!」
接著,陳平安的目光落到了焦大梁的身上:
「修城的民夫天天管飽,一天給二十文工錢。你帶人去把那座廢棄的關帝廟的青石給拆了,再把城外的灰窯連夜給我燒起來。」
「所有營造的事情都你說了算,十天之內把豁口堵上,我就封你做營造總管。」
焦大梁眼睛都紅了,拍著胸脯吼道:「只要有糧有人,我姓焦的拿這顆腦袋擔保,肯定完工!」
「至於傷兵,」
陳平安看向白及:「把西城那家舊驛館騰出來,改成傷兵營,輕傷和重傷的分開棚子隔離開。」
「馬上去全城徵調烈酒,蒸餾了消毒,白布要是不夠,就去撕王府里的綢緞。防疫這個事,你一個人全權負責。」
「只要你能壓下時疫,本王就給你建一座北境最大的濟世醫館。」
白及的眼眶有點紅了,嘴唇哆嗦著:「王爺……您這話是真的?」
「我說的,自然是真的。」
陳平安的眼神掃過四個人:「分工定責,辦好了有重賞,辦砸了就重罰,都聽明白沒有?」
四個人齊刷刷的彎腰拜了下去:「我等謹遵王爺令諭。」
說完就退出了大堂,分頭去辦事了。
到了午後,侯穿石帶著人清掃護衛隊的舊營房,柳半紙就在旁邊盤點著文書。
侯穿石翻開一個破箱子的時候,從暗格里抽出來一封用油布包著的舊信。
柳半紙戴上老花鏡,小心地挑開火漆掃了兩眼,一張老臉一下子就白了。
信紙上頭,蓋著的還是京城太傅府和戶部的暗印。
「借著犒軍的名義引誘邊軍出塞……糧草一入境就馬上燒毀……再借馬匪的手殺光邊防軍……」
柳半紙的手抖的厲害:「事成之後,護衛隊和所有知情的人,全部按叛亂罪處死……」
侯穿石用力攥著刀柄,咬著牙說:「犒軍是假的,劫糧才是真的!京城裡那幫人連護衛隊都要一起滅口!」
「外面都傳三皇子是個驕奢淫逸的傢伙!」
柳半紙壓著嗓子:
「可是今天見到的這位,放糧、護民、立規矩,辦的事滴水不漏。這哪像是個草包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後怕,趕緊閉上了嘴。
入夜之後,風雪漸漸的大了起來。
賀崇山抱著一張百里山川地形圖走進了正堂,在長案上攤開了。
陳平安正看著水系的走勢,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柳半紙他們四個人捧著木匣子又回來了,一進門就齊齊撩起衣擺,一拜到底。
「幾位深夜又回來,有事?」陳平安抬起了頭。
柳半紙托著木匣,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平安,嗓音都發緊了:
「王爺,差事我們都安頓下去了。但是我們四個人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要是不當面問個明白,這差事乾的不踏實,這全城幾千條人命……我們交的也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