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不能打,但我還能治軍!


  一碗苦藥飲盡,陶藥碗被輕輕挪放到床邊木几上。

  「你好好休息一下,一會子衿過來給你換藥!」

  林陽叮囑了一句話,拿著碗,轉身離開了。

  藥汁的苦澀還殘留在舌尖,唐寧靠在床頭軟墊上,心緒依舊紛亂。

  馬東熙已經窺見她女兒身的秘密,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時時刻刻讓她心頭緊繃。

  

  可眼下壓在她心上的,還有另外一樁更切近的煎熬。

  她試著悄悄活動左臂。

  只是微微抬起半寸,肩頭傷口之下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筋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住,酸麻與銳痛順著胳膊蔓延到指尖。

  手臂無力發顫,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氣,才稍稍一動,額角便已經沁出一層薄薄冷汗。

  往日裡,這隻手臂挽弓,揮刀,握長矛,上陣廝殺,衝鋒陷陣。

  無數次靠著這隻手從死人堆裡面拼出一條生路。

  如今,卻連輕輕抬起來都這般艱難。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秦子衿捧著藥包與一卷乾淨麻布緩步走入屋內。

  炭火盆依舊燃著,屋內暖意融融。她走到床邊,示意唐寧坐穩,伸手拆開肩頭層層纏繞的繃帶。

  繃帶揭開,癒合中的傷口展露出來,皮肉正在慢慢長合,可那道割裂筋膜的傷痕依舊觸目驚心。

  秦子衿仔細檢視傷口周邊皮肉的色澤,指尖輕輕避開傷口,按壓附近的筋肉,神色一點點沉下來。

  「傷口皮肉在長,但是內里筋膜受了重創。」

  秦子衿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向面色緊繃的唐寧,語氣沒有半分委婉遮掩,醫者面前,忌諱粉飾傷情。

  「務必要老老實實好生調養,萬萬不可逞強發力,若是反覆牽動撕裂,一旦落下病根,你的左手往後最多只能拿些輕巧物件,拉不開硬弓,揮不動戰刀,上陣廝殺,就再也不要妄想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落在唐寧耳中,好似一塊沉甸甸的寒冰,狠狠砸在她心口。

  作為一名在沙場摸爬滾打八年的邊軍校尉,刀與弓,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能拉弓,不能揮刀,等於剝奪了她賴以生存的本事。

  唐寧聽完,久久沉默不語。

  她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無力垂落的左臂,指尖微微蜷縮。

  屋子裡面安安靜靜,只剩下炭火燃燒細微的噼啪聲響。

  多少次浴血拼殺,身上添了數不清的傷疤,她都不曾有過半分頹喪。

  可這一次,卻讓她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消沉。

  過了很久很久,唐寧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身前神色平靜的秦子衿,嗓音依舊帶著大病初癒之後的沙啞,低聲吐出兩個字。

  「謝謝。」

  道謝二字,不只是感謝救命療傷,更是感謝對方如實相告,沒有用虛言寬慰哄騙自己。

  秦子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上藥,一圈圈把肩頭包紮妥當。

  做完這一切,她收拾好藥布器具,輕步退出門外,把空間留給唐寧一人。

  屋內只剩下唐寧孤零零坐在床榻之上。

  她望向自己那隻使不上力氣的左臂,眼底一片黯淡。

  就在這時,木窗被人從旁邊緩緩向外推開。

  凜冽又清冽的北國晨風順著窗口湧入,吹散屋內藥草的苦氣。

  林陽立在窗邊,身子微微側過來,抬手指向堡外校場的方向。

  窗外,黑風堡的校場一覽無餘。

  一排排黑風堡兵卒列成整齊的隊列。

  沈悠心正在場中往來奔走呼喝,指揮弩箭隊演練陣列。

  弩機開合的脆響、士卒操練的喝喊聲,一陣陣順著風傳進屋內。

  「你的手現在不能用力,不能提刀,不能挽弓。」

  林陽的聲音平緩,沒有空洞的安慰,句句都落在實處。

  「但你依舊可以站在高台之上,和沈悠心一同訓練他們,論帶兵、論排布軍陣,論邊軍的戰法虛實,你比黑風堡裡面任何一個人懂得都多。」

  他抬眼望著校場下方那片整齊的隊伍,繼續緩緩開口開導。

  「戰場上取勝,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拳腳蠻力廝殺。黑風堡的弩陣,投石杆,夯土高牆,哪一樣是靠著單人勇武打出來的?靠的是排布,是調度,是號令,是千千萬萬士卒進退有序。」

  唐寧順著林陽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校場中那一排排盔甲齊整,進退有序的兵卒

  一幕幕往事,在她腦海之中緩緩浮現。

  她想起自己剛入邊軍的時候,也是從小卒起步。

  一身傷痕,步步掙扎,硬生生靠著廝殺與謀劃,一路熬到校尉的位置。

  她親手帶出來一批批邊軍士卒,排兵布陣,審時度勢,本就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殺敵拼刀,僅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就算再也不能親手握刀挽弓,她胸中所學,並沒有就此消失。

  唐寧長長吐出胸中憋悶的濁氣,眼底黯淡的光芒,重新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低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重新拾回來的篤定。

  「你說得對。我不能打,但我還能治軍。」

  話音剛剛落下,房門「吱呀」一聲再度被推開。

  沈悠心懷裡抱著厚厚一摞麻紙名冊,大步走了進來。

  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黑風堡新兵的姓名、體格、擅長兵器。

  她抱著這摞沉甸甸的冊子,徑直走到屋內木桌之前。

  嘩啦一聲,整摞名冊穩穩放在桌面上。木桌被壓得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做完這些,沈悠心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唐寧,一雙靈動的狐狸眼微微一眨,嘴角揚起一抹爽朗的笑意。

  「唐少主,既然公子都說你精通帶兵打仗,這些新兵的訓練計劃,就交由你來把關。」

  她攤了攤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氣十分坦誠。

  「我手裡還要死死盯著弩箭隊那一大攤子,實在忙得腳不沾地,分不開身,有你來幫我審訂操練章程,我正好能松上一口氣。」

  唐寧抬起頭,望著沈悠心坦蕩的笑臉。

  對方沒有半分客套虛禮,也沒有顧及她身受重傷,不能上陣搏殺,直接把實打實的軍務推到她手上。

  不是廉價的憐憫安撫,而是給予了一份真正能夠施展本領的差事。

  窗外,校場操練的喝喊聲依舊一陣陣隨風飄進來。

  唐寧目光掃過桌上那厚厚一摞新兵名冊,再望向沈悠心帶著笑意的眉眼,心底那一片剛剛化開的鬱結,徹底煙消雲散。

  就算左手再也無法揮刀拉弓,她也並非就此淪為無用之人。

  在這座風雨飄搖,強敵環伺的黑風堡之中,她依舊有自己可以立足的位置。

  唐寧微微傾身,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撫過粗糙麻紙名冊的邊緣。

  「名冊留下,我把新兵的操練條令梳理出來。」

  這一刻,她暗淡的雙眼漸漸亮起了光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