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北境有他,我放心!
唐寧把精鹽帶回白河原的時候,唐千重正坐在帳中看南邊送來的軍報。
她從馬背上卸下一隻布袋,拎到矮案前面,把袋口解開,往桌上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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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精鹽堆在案面上,跟案角擱著的半碗粗鹽擺在一起,一白一黃,對比扎眼。
唐千重放下軍報,伸手抓了一把精鹽在掌心看了看,又捏了一撮擱進嘴裡。
他咂了兩下嘴,把粗鹽碗也端過來嘗了一口,皺著眉把粗鹽吐在手心裡。
「這粗鹽跟精鹽一比,跟吃土似的。」
「黑風堡一個月能出五千斤,要是擴產,還能再多。」
唐千重把精鹽撒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鹽末。
「你跟他談的條件是什麼?」
「兩千斤精鹽換三百石鐵料和二十匹戰馬,按月供。」
唐千重把算盤在腦子裡撥了一遍。
邊軍每個月的粗鹽消耗大約四千斤,全靠鎮北關那邊進貨,價錢貴、成色差,底下士卒沒少抱怨。
要是換成黑風堡的精鹽,用量能省一半,效果還更好。
鐵料和戰馬邊軍有富餘,拿富餘的東西換緊缺的鹽,這筆帳划算。
「你跟他說,邊軍所有粗鹽供應全部改從黑風堡進貨,價格按市面粗鹽兩倍算,但不用銀子結,用鐵料和馬匹抵帳,每個月四千斤精鹽,鐵料五百石,戰馬三十匹。」
唐寧把數目記在心裡,猶豫了一下。
「爹,這事要是讓朝廷知道……」
「朝廷管天管地,管不著邊軍吃鹽。」
唐千重把軍報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再說朝廷現在忙著削藩,哪有空管北境的事,齊王、晉王、楚王,南邊幾個藩王鬧得正凶,兵部那邊連削藩的兵都調不齊,還有心思管邊軍從哪兒買鹽?」
唐寧沒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準備走,唐千重忽然把軍報擱下來,叫住她。
「林陽這個人,給他一根針,他能換回一匹馬,北境有他,我放心。」
唐寧點了下頭,掀簾出去了。
唐千重坐在帳里,把副將叫進來。
「給林陽傳個話,就說讓他放手干,只要北境不亂,朝廷那邊我替他擋著,削藩的事鬧得越大,朝廷越顧不上北境,他趁這個空檔把根基扎穩,等朝廷騰出手來,他就不怕了。」
副將領命去傳話了。
唐千重重新拿起軍報,看了兩頁又放下來,把案上那碗粗鹽端起來聞了聞,皺著眉擱到一邊去了。
消息傳到黑風堡的時候,林陽正在鹽作坊里盯著第二批精鹽出鍋。
郭真把唐千重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林陽聽完,把鐵勺從鍋里提起來,控了控勺底的鹽水。
「唐將軍的意思是,讓我趁朝廷削藩的檔口把根基扎穩。」
「對,他說齊王、晉王、楚王在南邊鬧得凶,兵部調不齊削藩的兵,沒功夫管北境。」
林陽把鐵勺擱回鍋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唐將軍幫咱們擋著朝廷那邊,咱們就得把北境的事辦利索了,邊軍每個月四千斤精鹽,加上趙鹽商那邊每個月二百斤走鎮北關和北雲城的貨,加起來四千二百斤,鹽作坊現在一個月出五千斤,剛好夠用,但擴產得跟上,陳鐵山那邊再加兩口鍋,人手從流民里補。」
他走出鹽作坊,把唐震叫到議事廳,把邊軍鹽鐵盟的事說了一遍。
唐震聽完直搓手。
「每個月五百石鐵料加三十匹戰馬,換四千斤精鹽。這買賣做得!」
「鐵料到了之後,鍛造坊優先鍛碳鋼刀,戰馬到了之後,挑好的留給馮三章的斥候營,剩下的編入弩刀營的騎兵隊。」
林陽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把邊軍鹽鐵盟的條款一條一條寫下來,「跟邊軍的帳目單獨記,跟趙鹽商的帳目分開,王碧蓮那邊我去說,讓她把邊軍的帳也接過去。」
唐震應下,轉身去安排擴產的事了。
林陽把寫好的條款折好收進匣子裡,又把郭真叫過來。
「齊王的人還在鎮北關?」
「還在,住在城東驛館,每天在鹽市上轉悠,跟幾個鹽商喝茶,馮三章的人盯著呢,他暫時沒動。」
「唐將軍說朝廷忙著削藩,齊王的人這時候出現在鎮北關,多半是想趁亂摸魚,齊王封地在南邊,手伸到北境來,是想把鎮北關的鹽市攥在手裡,咱們的精鹽搶了他的生意,他不會善罷甘休。」
林陽把匣子合上,「你讓馮三章盯緊點,齊王的人要是跟邊軍里的人接觸,立刻報我。」
郭真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陽站在議事廳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把唐千重託唐寧捎回來的話,一字一句在心裡反覆捋了一遍。
放手干,朝廷那邊他擋著。
這句話分量不輕。
齊王在南邊掀起削藩風波,朝堂目光盡數被牽扯過去,北境防線的兵力、斥候調度全都收緊,一時之間顧不上黑風堡這處藏在群山夾縫裡的據點。
這是千載難逢的空檔。
不是永久的庇護,只是一段借來的喘息時機。
等南邊齊王之亂塵埃落定,朝廷騰出手,回頭清掃北境各處割據勢力的時候,黑風堡若是依舊單薄。
僅憑堡里幾百私兵、幾座爐子,擋不住正規大軍。
唯有趁著這段時間把根基狠狠扎進泥土裡,把物資囤足、兵練硬、工坊運轉起來,到那時黑風堡才有底氣,不再是旁人隨手就能踏平的山寨。
他抬步走到窗前,抬手推開木窗。
清晨的風帶著山間涼意灌進來,撲面而來。
校場上,馮三章光著半幅臂膀,聲如洪鐘,正帶著新招募的青壯操練。
一排排士卒持弩立定,口令落下,弩箭齊射,嗖嗖破空之聲連綿不絕,箭簇釘在遠處靶垛上,噗噗悶響此起彼伏。
新兵大多是附近流離的百姓,從前拿鋤頭,如今才摸兵器,動作尚顯生澀,但眼神里多了股拼命活下去的狠勁。
順著校場往西側望去,鍛造坊的方向錘聲轟鳴,叮叮噹噹接連不斷,比前些日子還要稠密。陳鐵山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又從周邊尋來手藝牢靠的鐵匠,添了兩座新鍛爐。
爐膛燒得通紅,滾滾煙氣順著煙囪往上飄,在淡青色的晨風裡,拉成一道綿長灰白細線,慢悠悠散在山坳上空。
再往南邊,鹽作坊的方向,一縷淡淡的鹹水汽隨風飄來,裹著柴薪燃燒後的焦香,不刺鼻,反倒讓人心裡踏實。
那是精鹽工坊日夜熬煮滷水的味道,是黑風堡眼下最值錢的底氣。
有鹽,就能換鐵、換馬、換硝硫,就能養兵、造甲、打磨火器。
林陽靜靜看了片刻,才抬手把木窗輕輕合上,隔絕外面喧囂的操練聲與錘鳴。
轉身回到寬大的木案邊落座,伸手捏起一支炭筆,鋪開粗糙的麻紙,一條一條往下寫。
鹽作坊擴產、鐵料入庫、戰馬編隊、齊王的人盯緊、邊軍帳目交接。
列完之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