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囊大比
翌日。
南嶺深處,雲海翻湧。
這片山脈橫亘千里,峰巒如簇,自古便有「十萬大山」之稱,山勢險峻,終年瘴氣瀰漫,毒蟲遍地,尋常人過了山腰,走不出十里便要迷路,再走十里,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辛氏族地位於南嶺山最中心的一處山谷內,四面皆是萬丈斷崖,崖壁如削,猿猴難攀,將族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唯一的入口,是北面一道天然的石峽,寬不過兩丈,兩側石壁高聳入雲,石壁上藤蔓垂掛,石峽口右側的岩壁上,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問藥」,字跡蒼勁,入石三分。
天還沒亮,族地各處便已亮起了燈火,往常這個時辰,只有幾個值夜的藥童在田壟間打著哈欠巡查,
可今天,隨著一道古樸的鐘聲盪開,四面八方的辛氏族人如百川歸海,從藥田、溪畔、棧道、院落間湧出,匯成一股浩蕩的人流,湧向青囊堂前的廣場。
三房通往廣場的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道人影,與其他的隊伍相比,略顯寒酸。
辛芷柔走在中間,左邊是父親辛伯衡,右邊是二叔辛伯棠,二叔的腿腳不好,走起路來左腿微跛,每一步落地都比右腿重上半拍,踩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節奏,一輕一重。
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瘦高青年,名為辛辰,是辛芷柔的堂哥。
幾人沿溪而行,與各房匯聚而來的人流漸漸併到了一處。
大房的人從側面的棧道上下來了,月白長衫,三三兩兩,有說有笑,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房二少爺辛子昂,身後跟著幾個師弟,正低聲討論著最新研發的新藥。
他們從辛芷柔三人身旁經過時,辛子昂的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身後幾個師弟倒是瞥了一眼,目光在辛伯棠的跛腿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沒人開口打招呼。
二房的人則從另一條岔路上匯過來,藏青短褐,幾個年輕弟子邊走邊啃著雜糧,嗓門不小,見了辛伯衡,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猶豫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再之後,支系的人從不同的方向匯入主路。赭褐、絳紫、鴉青,各色衣衫交織,人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
辛芷柔雖為三房的大小姐,卻被夾在人群中,肩膀不時被人蹭到,沒有人回頭說一聲「借過」,也沒有人側身讓一讓。
「喲,三房的人今年來得倒早。」
一個聲音從斜後方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辛芷柔偏頭看去,是大房的一個師姐,叫辛子瑤,辛子昂的親妹妹,穿著一身月白,腰間別著銀針木牌,手裡捏著一把瓜子,邊走邊嗑,瓜子殼隨手丟在路邊的草叢裡。
「子瑤師姐。」辛芷柔低聲叫了一句。
辛子瑤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辛伯棠的跛腿上,嘴角彎了彎,沒再說什麼,加快步子走遠了。與她同行的幾個大房弟子低聲說了句什麼,引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輕笑,笑聲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辛伯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二弟。」辛伯衡頭也不回,聲音很平,「走自己的路,別理會他們。」
辛伯棠握著竹杖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低頭繼續走。竹杖點地的聲音,嗒——嗒——,不疾不徐,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越靠近廣場,人越多。到了青囊堂前的石牌坊下,人流驟然密集起來,各房的人在此匯合,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辛伯衡帶著三人從人群邊緣繞過去,在屬於三房的位置上站好。
「伯衡。」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牌坊下傳來。辛伯衡腳步一頓,轉身看去,族老辛太岳正站在牌坊的柱子旁,手裡端著一盞茶,身邊圍了幾個弟子。
「太岳長老。」辛伯衡微微頷首。
辛太岳端著茶盞,目光越過辛伯衡,在他身後的辛辰和辛芷柔身上掃了一遍:「三房還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參加嗎?」
「嗯,其他人要不年齡太小,要不能力不夠。」辛伯衡說。
「唉。」辛太岳抿了口茶,嘆了一聲,「那便好自為之吧。」
辛伯衡面色如常,帶著幾人繼續走,辛芷柔跟在後面,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輕飄飄的,像羽毛,卻又沉甸甸的,像石頭。
她聽見不遠處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三房今年要是再墊底,怕是要降支了吧?」「誰知道呢,反正年年都是他們墊底。」
聲音不大,可在她聽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嗡——」
突然,第二聲鐘聲響起。
廣場上數百人同時收聲,目光齊齊望向青囊堂深處。
一名鬍鬚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到廣場中央的銅鼎前,素白長袍在山風裡微微翻動。
辛氏一脈的族長,辛太朴。
他朝鼎中添了三炷艾絨,青煙騰起,散入天際,然後轉身面向族人,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辛氏青囊大比,三年一度,今日,凡我辛氏嫡支三房、外支十四房,共計九十六名,下場比試。」
「本屆青囊大比拔得頭籌者,即為新一代聖子或聖女,主持族中祭祀、掌管藥田分配、監理各房用藥,直到三年後下一屆大比,再行更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第一輪,藥試。一炷香為限,辨百草,寫藥方,錯三味者,淘汰。」
話音落下,執事弟子敲響第三聲鍾。近百人同時湧向那片擺滿陶盆的空地,衣袂翻飛,人影散開。
辛芷柔蹲下身來,從竹簍里取出宣紙和細毫筆,開始一味一味地辨認。
她本身的基礎就不差,再加上江策的開小灶,辨別起來倒是沒什麼難度。
銀線草、珠芽蓼、枯藤里藏的鉤藤芯、遇紫心草葉脈汁液變紅的血見愁……一株一株看過去,一筆一筆寫下來。
「香盡,收卷!」
答卷送到長老席,一名長老翻到辛芷柔那疊時手頓了一下,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到最後那株血見愁的批註時,目光停了停。
先前的老者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長老將答卷合上,放到另一摞里。
「第一輪,淘汰四十二人。」
辛伯棠的心態總歸受到了影響,加上這次決定著三房命運,緊張和粗心下錯了三味被淘汰,一時懊惱不已。
好在辛芷柔成功晉級,讓三房之人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
只是辛伯衡在不停嘆氣,熟悉女兒底細的他清楚下一輪的測試是辛芷柔的弱項,想取得一個亮眼的成績並沒有太大希望。
「第二輪,煉藥。」
隨著那老者再次開口,青囊堂側門大開,執事弟子魚貫而出,捧出藥爐、藥碾、玉碗、銀勺,廣場中央清出五十四個白圈,每個圈裡一張石案、一尊百草爐、一桶清泉水。
辛芷柔與父親對視一眼後走進一處白圈,眼中流露而出的自信和倔強卻令後者一愣
石案上的木牌刻著題目:以七葉紫心草為主藥,煉製「通絡活血散」,藥效越佳者勝。
辛芷柔看著那行字,想起昨晚江策教她的抽絲法,藥典上寫著紫心草藥性藏於葉脈之間,不可蒸不可煮,只能用抽絲法提取。
可這手法在辛氏早已失傳,藥典上只有一句記載,從未有具體操作方法。
她取出紫心草,指尖輕捻。葉脈從葉柄處開始分離,順著主脈向兩側分出細如髮絲的支脈,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她的動作極輕極穩,指腹感受著葉脈與葉肉之間那層薄膜,輕輕一撕,葉肉完整剝落,七絲葉脈留在掌心,微微泛紫,在晨光中幾乎透明。
對面白圈裡,辛子昂正低頭碾藥,動作沉穩,他身旁的幾個師弟已經開始搗碎紫心草葉片了,汁液滲出,清苦的氣味瀰漫開來。
「芷柔妹妹,你那是剝橘子呢?」另一邊的辛子瑤抬頭看見辛芷柔掌心的葉脈,嗤笑出聲,「藥效都在葉子裡,你把葉子丟了光留幾根脈,能有什麼用?」
辛芷柔沒看他,將七絲葉脈放入玉碗,依次加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藥碾輕轉,研磨的節奏很慢,每轉幾圈就用銀勺翻動一下藥粉,從淺紫到深紫,再到微微泛金——七葉紫心草藥性完全釋放的標誌。
「嗯?泛金了?」辛伯棠站在外圍,拄著竹杖,低聲說了一句。
藥粉入爐,清水注入,爐蓋合上。銀絲炭火力均勻,不多時,一股醇厚綿長的藥香從爐蓋縫隙里溢出來,帶著紫心草特有的清苦回甘,附近幾個弟子不約而同地抬頭看過來。
「好香。」
「這味道……不對,她怎麼煉出這種香味的?」
「紫心草的藥性不是苦的嗎,怎麼會有回甘?」
議論聲低低響起。辛子昂也抬了頭,目光落在辛芷柔的藥爐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隨即低頭繼續碾自己的藥,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