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刁難
夕陽西下。
白石鎮最好的旅館內,江策正拉著唐若雪和唐凌曜百無聊賴的打著鬥地主。
「誒,不打了不打了,你們一個比一個會算牌,光我輸了。」
已經被貼了一臉紙條的「地主」唐凌曜再次被江策和唐若雪聯合起來推翻統治,乾脆把牌一扔,困惑的看向江策:
「江先生,咱們不是來這兒找辛子民的嗎,咋還擱這裡玩起來了?」
「不著急。」江策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鐘表,淡淡道:「用不了多久,他們會自己來的。」
「誰,誰會來?」唐若雪和唐凌曜兩人聽得一頭霧水。
突然,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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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在嗎?」
江策打開門,辛芷柔走了進來。還是那身粗布衣裳,只是腰間多了一塊白玉令牌,上面刻著「辛氏聖女」四個篆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名中年男子,正是三房如今的當家辛伯衡。
他臉上帶著幾分意氣風發,進了門先是環顧了一圈,目光在唐凌曜和唐若雪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江策臉上。
「這位就是芷柔說的江先生?」辛伯衡拱手,姿態放得極低,「在下辛伯衡,三房主事,此番登門,一是謝過先生指點小女之恩,二是奉族中長老之命,請先生入山做客。」
唐凌曜眼睛一亮,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還真來了!」
江策像是早有預料,不緊不慢地扣上外套扣子:「辛族長客氣了,那就走吧。」
江策看了辛芷柔一眼,後者沖他吐了吐舌頭,眼神里滿是掩不住的得意。
「大哥哥,我現在是聖女了。」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又好像怕被人聽見似的,「我爹現在腰板挺起來了,大房二房那幾個人臉色可難看了。」
「你三叔的事呢?」江策直入正題。
辛芷柔神色收斂,點了點頭:「族裡確實有人知道。路上說。」
五人出了旅館,上了辛伯衡帶來的兩輛騾車。騾車沿著一條少有人走的小路蜿蜒而上,辛伯衡親自坐在車前趕騾,唐凌曜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唐若雪靠著車廂閉目養神,辛芷柔則縮在江策對面,壓著聲音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三叔確實回了族裡,當年被逐出家族,名義上是說他擅自將族中秘藥帶出南嶺給外人用,壞了族規。可具體給誰用了、用了什麼藥,族裡一直諱莫如深,連我父親都不肯多講。」
「那他這次回來,族裡是什麼態度?」江策問。
辛芷柔抿了抿唇:「族裡給他關了禁閉,但看他的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牴觸。」
江策目光微凝:「果然。」
辛伯衡在前面趕著騾車,忽然偏過頭來,隔著車簾低聲道:「江先生,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其實我也是今下午才知道三弟回了族裡,在下山之前,我曾去看望了他一眼,他跟我說了些話。」
車簾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辛伯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如果唐家能找上辛氏求助,一定不要出手。」
……
騾車在夜色中穿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山路從緩變陡,又從陡變窄,最後在一道石峽前停下。辛伯衡跳下車,朝石壁上一處暗紋按了下去,那道看上去渾然一體的石壁無聲裂開,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石隙。
「江先生,請。」
穿過石峽的瞬間,江策眼前豁然開朗。
谷地四面環山,崖壁如削,谷底卻平坦開闊,足有數百畝方圓。藥田阡陌交錯,溪水蜿蜒其間,青石小路貫穿藥田,兩旁的石燈籠在夜色里散發著暖黃色的光。遠處依山而建的樓閣層層疊疊,飛檐翹角,青瓦白牆,在夜色中靜謐而巍然。
「這地方……真夠隱蔽的。」唐凌曜環顧四周,嘖嘖稱奇。
「一般外人進不來,普通族人出不去。」辛伯衡走在前面,「江先生今夜先在客院歇息,明日族長設宴款待,屆時再談其他。」
……
第二日午時,辛氏主堂內,擺開了十餘桌宴席。
南嶺辛氏雖然隱世,但並不是完全和外界沒交流,族中底蘊深厚,宴席的規格絲毫不比外界豪門遜色。山珍野味、自釀藥酒、珍稀藥膳擺滿桌案,空氣中瀰漫著醇厚的藥香與酒香。
江策三人被安排在正中的主桌,長老辛太岳親自作陪,席間,辛太岳頻頻舉杯,態度客氣但不失分寸。唐凌曜大大咧咧地吃喝,唐若雪則端莊淑雅地坐在江策身側,偶爾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辛氏族人。
酒過三巡,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從側桌傳來。
「長老,侄兒有一事不明。」
說話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身材高瘦,穿著一身藏青錦袍,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牌,乃是二房年輕一輩的頭號人物辛子偉。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朝辛太岳拱了拱手,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江策。
「說。」
辛子偉嘴角微揚,語氣不緊不慢:「我辛氏青囊大比,向來只比真才實學。今年芷柔妹妹能從末流殺出,自然是好事。可我怎麼聽說,她那一手抽絲法,是外人所教?」
這話一出,堂內頓時安靜了幾分。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江策身上。
辛太岳面色不變:「大比只論結果,不問過程,這是辛氏歷代傳下來的規矩。」
「侄兒明白。」辛子偉依舊笑著,轉了個方向,朝江策舉杯,「這位江先生,聽說你精通醫理藥理,芷柔妹妹在你手下學了一晚便脫胎換骨,想必醫術造詣極高。」
江策夾了一筷子菜,沒接他的酒。
辛子偉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意淡了幾分,嗓音微微沉了下去:「只是我辛氏千年醫道,從來不屑於投機取巧。江先生教了芷柔妹妹一晚就能讓她登頂聖女,那想必您自己的本事,應該更高才對。」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臉上浮出一抹看似謙和實則鋒利的笑容。
「晚輩斗膽,想跟江先生切磋切磋。」
唐凌曜正啃著一根烤兔腿,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了看江策,又看了看辛子偉,又接著繼續啃起來。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了。
辛太岳沒有立刻開口,端著茶盞在旁邊坐著,一雙老眼眯成了縫,看不出什麼情緒。辛芷柔坐在另一桌,面色微變,下意識看向江策。
江策終於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辛子昂。
「你想怎麼比?」
辛子昂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袖中取出兩枚鴿蛋大小的藥丸,一左一右置於桌面的玉碟中,兩枚藥丸外觀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深褐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味。
「這是一味古方,『陰陽築氣丸』。左為真,右為偽。偽藥中摻了一味極難辨別的毒草,只是煉法不同,毒素被完全壓制在藥性最深處,尋常辨藥手段根本查不出,需以氣感入藥,層層剝驗,方能分辨。若江先生能辨出哪枚是偽,晚輩心服口服。」
「若辨不出呢?」
辛子偉笑了笑,慢慢坐回椅子,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我自然不敢把江先生如何,只是我辛氏,容不下不學無術的外人。」
辛太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嘴唇微動,最終沒有出聲。
江策沒看那兩枚藥丸,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辛子偉手邊那杯酒。
「你這杯酒,是辛氏自釀的藥酒吧?」
辛子偉一愣:「不錯。」
「用了七味藥,最後一味是蜜炙甘草,收尾回甘,但餘味有一絲澀,你焙甘草時火候過了三息。」
辛子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江策這才將視線移向玉碟中的兩枚藥丸,他伸手拿起左邊那枚,摸了摸,然後放下,又拿起右邊那枚,同樣摸了摸。
前後不過三息。
「右邊這枚是偽。」
辛子偉瞳孔驟縮:「你……你都不用嗅一下嗎?」
「需要嗎?」江策平靜地看著他,「真藥丸用的陰陽築氣丸的古方,其中一味主藥是陳年茯苓,茯苓藥性偏淡,久置後表面會自然析出一層極細的霜,肉眼看不見,但手感微澀。你右邊這枚,表面過於光滑,因為摻了毒草後必須用蜜蠟封住毒性,蜜蠟把茯苓的霜蓋住了。左邊那枚,摸著有顆粒感,是對的。」
他說完,把兩枚藥丸輕輕推回辛子昂面前。
「你手法不錯,蜜蠟封毒,火候控得也好,只是你太想讓人查不出來,反而做得太乾淨了。」
堂內落針可聞。
辛子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他身旁幾個弟子面面相覷,剛才還躍躍欲試的神色全沒了。
辛太岳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抖,幾滴茶水灑在了袖口上。
隨後,他深深地看了江策一眼,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江先生慧眼。」
他站起身,朝江策遙遙舉杯:「老朽代辛氏一族,敬先生一杯。」
辛子偉咬著牙,臉色鐵青地坐下。
唐若雪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偏頭看江策時,眼神里多了一層別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