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替繡繡要回來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顧府內外已隱隱有了走動聲。

  顧寒生從母親屋裡請安出來,從侍從手中接過今早官窯剛送來的要報,打開看了一眼眉間便皺起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原本還在愁惱方才與母親議的那幾樁事。

  

  今日母親卻不知為何,忽然提起了松陽縣的親事。

  她還不知繡繡來京城的事,仍舊掛念著繡繡母親的救命之恩……如今,便更不能讓母親知道人早就住在顧府了,否則怕是不好再將繡繡處理掉。

  顧寒生正要往書房去,卻在垂花門邊迎面撞見了嬸母。

  方氏正與兩個婆子說笑,正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腕上一隻水色極好的翡翠鐲子。

  那鐲子通體瑩潤,日光斜照過來,透出一汪碧幽幽的涼意,成色上佳,絕非尋常之物。

  顧寒生本已要走過去了,可餘光落在方氏腕間那隻鐲子上,瑩潤的玉面正映著日光,忽然刺得他眼底一凝。

  顧寒生站住了。

  方氏也看見了他,笑意登時更濃了,快步迎上來:「寒生,你母親今日精神可好?」

  顧寒生沒有接她的話。

  他目光落在她的腕間,神色叫人摸不透:「嬸母這隻鐲子,看著有些眼熟。」

  方氏還在說笑,不慌不忙地舉起鐲子:「這個呀。昨兒我去那瞎……去繡繡院子裡坐坐,見她也沒戴,我便拿來了,也算是替她收著。你別說,這玉質是真不錯,戴在我手上竟比那丫頭戴著還襯些……「

  顧寒生目光移到她臉上,面上並不顯露:「可這是我賞給她的。「

  這是孟家給她的見面禮。

  他顧府也沒到要剋扣繡繡聘禮的地步。

  方氏似乎沒料到他會在意這個,怔了一下,隨即又笑道:「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物件呢,不過一隻鐲子罷了。她一個瞎子,又看不見顏色,戴不戴有什麼區別?放在她那犄角旮旯的小院裡,哪天被哪個不長眼的丫鬟順走了,豈不是更可惜?我這做嬸母的替她收著,她還該謝我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像當真施了什麼恩德。

  但顧寒生不再說話。

  方氏緩緩收起了笑。

  顧寒生平日裡敬自己一聲嬸母,也不過是府內在些許瑣事上罷了。但如今他官階漸升,性子比之年少時判若兩日,一日比一日寡冷,外頭也道他是雷霆手段……她心裡明鏡似的,哪裡敢嘚瑟過頭?

  「我……」

  「嬸母。「顧寒生看著她:「府中這些年,想來不曾短過你任何,你若要什麼,只管開口,但凡合理,我無不答應。「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她腕間那抹翠色上。

  「可你偏偏要拿她的。」

  方氏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想辯解什麼,卻再扯不出一句。

  「那鐲子是我給她的,嬸母若是喜歡,回頭我讓人送一支更好的到你屋裡。這隻,煩請褪下來,我叫人給她送回去。「

  方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底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到底沒敢再犟。

  她雖輩分上是長輩,可顧府如今當家的是顧寒生,自己不過是依附而來的旁支寡居,平日裡作威作福全仗著顧寒生懶得與她計較。當真板起臉來,她到底是畏懼的。

  「……罷了罷了,一樁小事,你這孩子倒當真了。」方氏訕訕地笑了笑,鬆開手腕上的鐲子往下褪,嘴上還絮叨著,「既然是你賞她的,我還她就是了,多大點事。」

  顧寒生沒有再理會她,拿過鐲子就要回去。

  然而卻忽然想起幾日前的一件事。

  大約是大前天還是更早,他正在書房與幕僚議事。可繡繡院子裡的那丫鬟善水跑來跪著哭,說她病了,求自己過去看看。當時自己正為官窯案的一樁關節焦頭爛額,更擔心被他人知曉繡繡的存在,於是並沒有理會。

  倒不是他全然冷血,只是繡繡的身子骨素來弱,入冬後隔三差五便要病一場,他聽過太多次,多少有些麻木了。

  可現在想,京城偏北,秋雨更比江南冷的厲害,若病的更重了呢?

  顧寒生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改了方向,往繡繡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那原是這宅子前主人為家中庶女辟出的一處居所,有些偏僻,但也勝在偏僻。顧寒生搬進來後,便索性將繡繡安置在了這兒,也是為了避著她,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顧寒生記得繡繡是怕孤單的。

  許多年前在江南的顧家老宅里,初次見繡繡她才七八歲的年紀,瘦巴巴的但一雙眼睛卻是極為明亮,只是怯生生,跟誰都不敢說話——除了自己。

  那時顧寒生才十來歲,也莫名喜歡這妹妹總跟著自己,便常常護著她,又或者從私塾回來時買桂花糖給她。她連糖都很少吃過,就更喜歡自己。

  顧寒生心間有些複雜。

  如果不是母親硬要他娶她,自己也許不會厭惡她。

  可人都會長大,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會和這樣的女子糾纏一生。

  一路走,一路的落葉無人清掃。

  幾個丫鬟見他竟往繡繡的院子去,不免詫異。

  畢竟那日可都說了——要等那盲女病死。

  而且昨日還見善水哭呢,想來那瞎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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