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躲在柜子里


  院子靜悄悄,如今又到了秋,連嘰嘰喳喳的雀兒都少了,落葉鋪了一地,被晨露壓得濕漉漉,唯獨那棵梔子花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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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沒了雀,卻也沒見人。

  顧寒生望著狀若無人的院子,眉心蹙緊,心底忽然湧上莫名不祥的預感。

  他沒有看到繡繡。

  人呢?

  顧寒生大步上前推開了門。

  屋裡很暗,顧寒生適應了片刻昏暗,才看清榻上躺著的人。

  確認人還在,他心底剛鬆了口氣,下刻,便又重新揪緊。

  只見繡繡半透半白的臉色透出深深的病氣,幾天不見,仿佛面頰都瘦得凹陷下去。

  善水在榻邊守著,剛用熱水浸濕了帕子,聽見人進來,她慌忙回頭,險些連盆子都沒端穩:「大、大人……」

  顧寒生靠近:「我很嚇人嗎?」

  善水垂下眸,慌忙搖頭。

  顧寒生冷冷看她一眼,又將目光落在榻上的繡繡身上,問:「她怎麼了?」

  善水道:「娘子她前幾日受了寒,燒了好幾日,昨兒夜裡才退了些,可身子還虛得很……奴婢幾日前去同大人稟過的。」

  她說得結結巴巴,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去。

  牆角有口半舊的衣櫃。

  顧寒生沒想到繡繡竟是真的病了,還病的如此之重。

  他讓善水讓開,上前伸出兩指搭在繡繡的腕間,脈搏果真很弱,如一隻瀕死的小雀在微微掙動。

  怎麼會病的這麼重?

  他甚至還不知,這已是昨夜沈府忙活了一夜才救回來的,否則怕是連這點微弱脈搏也保不住。

  顧寒生又瞧見她額上還貼著紗布,邊緣微微翻起來,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肉。

  「什麼時候受了傷?」

  善水猶豫:「那日二老夫人來了院子,搶……要走了繡繡娘子的東西,娘子想去尋你,沒想到摔了……是奴婢照看不周,大人恕罪!」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心臟咚咚咚地撞著胸口,卻並不全為了繡繡。

  還因為……那身後柜子里的人。

  善水甚少撒謊,還是當著主子的面。

  她現在只求顧寒生不要察覺。

  既然不願意對繡繡好,好不容易又有人對繡繡好,善水是慶幸的……可若是被發現,那繡繡和她就都完了。

  好在顧寒生並未察覺,「我會讓府醫來多瞧著,再不好轉,立即來稟我。」

  還沒說完,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動靜。

  繡繡覺得自己一定是死了,但渾身又酸痛的厲害,嗓子如刀割。她想起娘親說人死了便什麼痛苦都沒有了,那看來自己還沒有死。

  「夫君?」

  顧寒生聽見她醒來,心裡鬆了口氣。

  其實他忽然來看繡繡,也並不全是因為在意,而是——今日孟榆中要來。

  這次來,怕就是商定兩家婚約一事。

  顧寒生怕繡繡病的更重,又燒壞了哪裡,畢竟當年繡繡耳朵也聾過一段時日,好不容易才治好。若是這次又燒壞了,孟家人看不上,定是會嫌棄反悔。

  要是不能將繡繡妥善處置了,沈玉棠決不會嫁自己。

  思及此,顧寒生忽然生出耐心與溫柔,順勢牽住了她的手:「我在,繡繡,哪裡難受?」

  繡繡聽見混混沌沌的聲音,搖頭。

  顧寒生才鬆了口氣,看來耳朵沒燒壞。

  他掏出那隻鐲子,重新給繡繡戴上,只是她腕子瘦弱,圈口不免大了些。

  又凝眉嘆氣:「瞧你,這些年了,也沒長大一些,連鐲子都戴不住,今後可莫要丟了。」

  此時此刻,暗中的沈寂目光一寸寸的變沉。

  他這一生,從沒有過如此恥辱的時候。

  一是為了躲開顧寒生,藏在這般狹窄的柜子里,仿佛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顧寒生的事。

  二就是……

  看著他牽繡繡的手。

  沈寂將這份無法言狀的占有欲歸咎於,繡繡的這條命明明是自己救回來的,卻被顧寒生撿了漏。

  她病的要死的時候,這狗東西又在哪裡?

  替她餵藥的是自己。

  她依賴的明明也是自己。

  ……

  一開始有趣的棋局,此刻沈寂覺得不好玩了。

  沒想到醒來會見到顧寒生,繡繡立即就想問清他那日方氏說的話。但她嗓子黏連的痛,竟連著心口也開始澀痛,她不敢問了。

  從前繡繡學過「自欺欺人」這句話,她並不明白,當下卻覺得……原來是這樣。

  實在病的厲害,繡繡也只醒了這一會兒,便又昏了過去。

  顧寒生見她又沒了動靜,眼中溫柔褪去,頓時與方才判若兩人,不耐煩的放下了她的手。

  「好生照看吧,莫要再出事了。」

  顧寒生丟下這麼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善水這才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忽然想到什麼,她又忙到衣櫃前,顫抖著雙手拉開了櫃門。

  沈寂從櫃中走出來。

  他身量極高,在狹窄的櫃中屈了這許久,面上實在不悅。

  但他不至於向一個奴婢顯露,抬手整了整衣襟,腕間一枚羊脂玉的扳指在暗光里微微一轉,流轉出溫潤又凜然的光澤。

  善水再位卑,也聽過沈寂的名諱。

  在京城中,眼前之人說一句「翻手為雲覆手雨」也絕不算過。

  沈家三代帝師,門生遍布朝野,沈寂更是十六歲便以策論驚動御前,二十歲入內閣行走,如今雖不過二十有五,卻已是朝堂內外誰也不敢輕慢的人物。

  可偏偏,他卻為了避開顧寒生,躲進了那人盲妻臥房的……衣櫃裡。

  善水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篩糠一般。

  這般情形、這件事,若傳出去半個字,她一定會死的連個人形都沒有,所以她怕……

  沈寂卻徑直略過了她。

  他想要去看繡繡,可忽然想到方才她病重還在喚顧寒生「夫君」,就那麼在意她的夫君嗎?病成那個樣子,最後還不是他賞了她一條命?

  沈寂莫名又冷了臉,竟轉身朝外走了。

  「往後她再病了,不必去稟顧寒生。」

  沈寂眸色如墨玉,理所應當一般,宣告著自己的東西。

  「直接來找我。」

  善水整個人一僵,半晌才倉皇地叩首:「奴婢……奴婢記下了。」

  見他往外走,善水剛鬆了口氣,又聽見沈寂的聲音,如同陰枝叢生,纏住她的的命脈。

  「昨夜之事,你知道……」

  「奴婢什麼也沒看見!」

  善水搶著答話,聲音發顫,「奴婢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見,奴婢什麼都沒……」

  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出去了。

  善水在地上癱了好久,直到膝蓋都跪麻了才敢抬起頭,哆嗦著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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