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終於能看見我了嗎?
沈寂並不惱怒,甚至端起手邊茶盞,開始怡然自得的輕輕撥弄。
「祖母怎的反倒嫌這裡髒了,可這裡,原是您畢生引以為榮的沈家根基啊。」
老太太盯著他:「誰給你的膽子,同我陰陽怪氣?你的教養呢!」
沈寂笑了笑,眸色認真:「相比於沈家,那女子現在所處的才是魔窟。」
「孫兒是在行善救人。」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一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從沈寂的話中咂摸出些許不對勁,或許是猜到什麼,老太太質問:「你娶的究竟是誰家的女子?」
沈寂將茶盞放下,輕飄飄道:「祖母不用操心這些。您只消把身子養好,到時候坐在堂上,接下她敬的那盞茶就是。」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老太太更加確定了。
絕不是什么正經的婚事。
聯想到他去請聖上賜婚,以老太太對這孫子的了解,已經猜到或許是強取豪奪。
她把佛珠往桌上一拍,摜開茶水:「沈寂,你到底還要做什麼喪心病狂的事?你要把沈家的臉都丟光嗎?你祖父在天之靈,還能得安心嗎?」
茶盞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滾燙的水濺了一地。
沈寂神色這才有些細微的波動。
看著那盞自己親手沖沏的茶成了這個樣子,沈寂喉間溢出兩聲低啞的笑,覺得惋惜。
「來人,收拾了。」
下人便不動聲色的將碎盞收走。
等沈老太太眼看著平息幾分,沈寂這才開口:「祖母氣性還是這麼大。我能如何喪心病狂呢?或許即使有,也是你們教的啊,萬萬比不上我那父親。」
老太太徹底氣瘋了。
當年她為沈府主母,膝下只有一個嫡子,那便是沈寂的生父,是她到了快三十才生下的獨子,萬般珍貴寵溺。
因此她也最疼愛沈寂,因為這是她兒子的兒子,她親生的孫兒。
可後來有一天,自己的孫子卻毒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何其諷刺!
更沒想到,事到如今,沈寂竟然還沒瘋夠。
老太太見他已經無藥可救,猛撐著桌沿站起來,將佛珠往腕子上胡亂一纏,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著沈寂,眼裡儘是恨意。
「你這樣的孽子,哪怕娶了妻,老身也詛咒你,一世求而不得,得之終失,永無安寧,嘗遍我的喪子之痛!」
沈寂神色漠然,淡淡望著盛怒的祖母,惋惜:「真可惜,您又多慮了。我不會留下子嗣的。」
「我不會讓任何女人生下我的孩子,就算生出來我也一定會親手掐死的。」
「我就是要讓他在地下看著自己的血脈,斷在我這裡。」
老太太渾身一震,一股寒氣順著後脊直竄上來。
他竟恨自己生父至此!
恨到,寧肯自絕子嗣!
沈寂轉身,不再看她,隨後讓人將老太太,妥妥帖帖的送回去。
前廳剛靜下來,阿硯忽然來了。
他附在沈寂身側低聲說了句什麼,沈寂平和的眼眸瞬間變得晦暗。
「顧寒生,就這麼怕我麼?」
他低低的笑了笑,道:「看來是等不到賜婚了。」
——
顧寒生先在白日送走了柳母,以及殷夫人的棺槨,大張旗鼓地往回江南的方向去,一連還隨了好幾輛馬車、僕從與行李,不知情的人便以為顧寒生與繡繡也在其中。
然而顧寒生卻沒有離開。
他只備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打算入夜後帶繡繡走小路,繞開官道上的耳目,到鄰縣再與柳母作匯合。
繡繡猜到顧寒生是在掩人耳目,試圖瞞天過海。
顧寒生告訴她夜裡要走,讓她收拾些隨身物件,早點兒歇下養精神,繡繡答應。
可繡繡根本睡不著。
只要閉上眼,一片血色的暗流就會洶湧而來,讓她在窒息與惶恐中驚醒,無論如何,鼻尖都還能聞到血腥,怎麼都洗不乾淨。
善水的死,如今成了繡繡的噩夢。
還有沈寂。
那個叫沈寂的男人——一切噩夢的源頭。
就在繡繡半夢半醒、驚恐不定時。
忽然一隻手摸上了她的臉頰。
冰涼刺骨,又十分溫柔。
繡繡猛地驚醒。
緊跟著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醒了?」
是顧寒生的聲音。
繡繡這才鬆了口氣,但心口依舊狂跳不止,那樣的感覺太過痛苦,迫使她語氣慌亂:「現在就啟程嗎?好,我這就收拾東西。」
「差不多了。」那聲音說,「我來帶你走。」
繡繡點頭,她想起尋自己的外衫。
男人卻已經將衣裳遞到她手邊。
繡繡接過來胡亂穿上,剛坐直身子,那人又已經委身在榻前,抓過她柔軟的腳,開始為她穿鞋。
顧寒生這幾日對自己的確很用心,所以繡繡雖不習慣,卻沒覺出不對,只是有些僵硬。
「謝謝。」
他不說話。
出了房門,夜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繡繡沒來由的發抖,她緊了緊衣裳,便拄著盲杖跟著那人的腳步沿廊下走。
莊子夜裡極靜,只能聽到他們彼此二人的腳步聲,看來其他人都已經提前離開了。
可是——繡繡記得,顧寒生還留了春杏隨行,此時卻不見人。
而且……
繡繡覺得身前的人一直說話,有些怪異。
這幾天,顧寒生話很多,總是拉著她自說自話,如此沉默,讓繡繡不禁懷疑。
繡繡突然停下腳步。
「顧寒生。」
「嗯?」
「這裡不是去後門的路,後門沒有這樣的木板路,你要帶我去哪裡?」
男人腳步頓住。
回頭,望著少女警惕又慌張的面容,感嘆,她越發聰慧了。
但他仍沒有說話,而是緩緩地,去觸碰繡繡的手。
就在十指交纏地那一瞬間,繡繡如同被毒蛇咬到,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出這一定不是顧寒生。
這個人的手掌,是那麼熟悉、又令人恐懼的溫度。
繡繡猛地往後退開。
但男人繼續靠近。
「你別過來!」
繡繡尖聲喊起來,轉身就跑。
然而沒跑幾步,腳下就不知絆到了什麼,一下摔倒在地,膝蓋也重重磕在碎石上。
但繡繡顧不上疼,撐著手臂急促的爬起來。
可才起身,就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男人居高臨下的看著,等她站起來了等她自投羅網。
繡繡在那一瞬間,或許已經知道這人是誰。
天上忽然劈下一道驚雷。
白慘慘的閃電把整個院子照得雪亮。
就連繡繡眼前猛地亮起來。
照清了,眼前之人的臉。
男子面容清冷,卻白如枯骨。一雙狹長鳳眼生得昳麗,眼尾天生帶一點靡麗,可瞳色太重,望著人的時候,如寒潭裹著毒液。
繡繡從沒見過這張臉。
從來沒有。
但唯一能確定的事,這不是顧寒生。
她耳中頓時嗡鳴陣陣,如同有藤蔓纏住四肢,動彈不得。
又是一道驚雷。
豆大的雨點傾盆砸下來。
這是初春的第一場雨,冰冷刺骨,繡繡抖得更加劇烈。
唯獨沈寂站在雨里,紋絲不動,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流淌,漫過冷峭的下頜。
「你……」
繡繡一邊往後退,一邊問:「你是誰?」
對於自己的復明後看到的第一個人,繡繡眼裡沒有一點欣喜,只有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而沈寂眼眸微動,死死鎖著繡繡的瞳孔。
在確定她真真正正的在與自己對視後,唇如偏薄的覆舟,牽起笑意,艷冷里便漫出一層蠱惑人心的興奮。
「我是沈寂。」
他說:「終於,能看見我了嗎?」